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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起,家庭照顾假可以按小时申请,接孩子、陪看诊、处理托育突发状况,都不必再请一整天假。 新制上路大半年,真正该问的已不只是「能不能请」,而是一个更直接的问题:用过弹性工时、家庭照顾假或育婴留停的人,三年后还有同样的升迁机会吗? 他们还在内核项目里吗? 主管还愿意把高挑战任务交给他们吗? 职涯差距很少是一纸规定突然造成的,多半是在一次次看似合理、甚至出于善意的决定中慢慢累积。 「他最近要顾小孩,这次先找别人。 」「这个位子常加班,她现在应该比较辛苦。 」主管或许真心替员工着想,却在没问过本人的情况下,替对方关上了一次项目、一次历练、一次被高层看见的机会。 每一次单独看都有理由,但累积三年、五年,职涯轨迹就悄悄分岔了。
企业对外标榜家庭友善,内部的人才决策却没有跟上。 本文把这种制度承诺与职涯机会之间的落差,称为「漂家庭友善」(family-friendly washing):企业公开宣示支持家庭照顾,员工却可能在任务分派、培育与升迁中,默默承担隐性代价。 能请假,不等于敢请假 Chung与Seo(2024)分析28个欧洲国家的2018年调查数据,发现弹性工作安排仍可能招来负面的社会评价,程度则受各国政策与职场文化影响。 这种「弹性污名」意味着,员工即使依法取得弹性,仍可能担心被看成不够投入、缺乏企图心。 如果员工在提出弹性安排之前,还得先盘算主管观感、同事脸色与升迁风险,制度与实际使用之间就仍有一段距离,而「漂家庭友善」往往就从这里开始。
这份顾虑还带着性别色彩。 整体而言,育婴留停的申请者仍以女性居多;若照顾责任被缺省落在母亲身上,职涯代价也容易集中在她们身上。 不过,劳动部2026年7月的统计显示,当月育婴留停「以日申请」案件中,男性占比达51.9%,已连续三个月高于女性。 这代表已有相当比例的父亲选择较具弹性的申请方式,也提醒企业该重新查看对「照顾者」的既定想像。 最难改的,是主管心中的「好员工」 很多公司从没写过「工作优先于家庭」,日常管理却默默奖励某一种人:能临时加班、愿意出差、晚上也能开会、消息秒回。 久而久之,「时间有多容易被公司调用」就成了主管判断投入程度的线索。 组织研究称之为「理想员工规范」(ideal worker norm)。
Montanye与Livingston(2024)的研究显示,员工因请假而偏离这套规范时,可能遭受较负面的评价;家庭友善的组织文化则能部分缓和这种效应。 公司可以一天内公布新制度,主管心中「谁值得栽培」的标准却得花更久才会改变。 因此,企业最需要的未必是再多一项福利,而是一条简单的决策原则:先问本人,由本人判断。 当海外任务、高挑战项目或主管培育机会出现时,先让员工掌握同样的信息,再由他自己决定现阶段要不要接。 一次婉拒只代表当下的选择,下一次仍可重新决定。 差别往往只在一句话。 主管不必说:「你最近要顾小孩,这次项目我先找别人。 」而可以说:「这个项目要常出差,时程也很紧。
你评估一下现在的步调适不适合;想接,我们一起想办法安排;这次不接,下次有机会我还是会先问你。 」前一句替员工做了决定,后一句则把选择权交还给本人。 这种管理能力,可以通过制度介入来培养。 Guo等人(2024)集成231项初级研究的统合分析指出,家庭支持型主管行为与员工的工作表现、满意度及福祉之间存在系统性关联。 Hammer等人(2011)的准实验研究则检验主管训练与行为自我监测的效果,发现其对员工的影响,会因员工原本的家庭对工作冲突程度而有所不同。 唯有把任务分派偏误纳入主管培训与考核,公平决策才能逐渐内化为组织能力。 别忘了接手工作的同事 育儿弹性一落地,团队立刻面对现实问题:谁来接手?
如果一个人的弹性长期变成另一个人的加班,反弹几乎无可避免。 行政院的育婴留停弹性化配套之所以直接把「职务代理人弹性加班,预防过劳」列为需处理的风险,道理就在这里。 因此,企业必须把代理工作量正式纳入排班、人力配置与绩效认列。 做法不必复杂:代理期间发给职务代理津贴,代理成果列入考核与升迁评估;若属长期代理,则由公司补足人力,而不是默默摊给同组同事。 使用弹性的人获得支持,接手的人也得到合理的资源与肯定,家庭友善才会成为团队愿意长期接受的制度,而不是靠同事的善意硬撑。 有企业已经做到:减工时,不减薪、不影响考绩 中华电信让育有未满6岁幼儿的员工每个工作日可减少1小时工时,薪资照付,并明确表示绩效考核不受影响。
2024年共有2,373人使用这项制度。 关键在于,公司同时处理了员工最在意的两件事:收入与考绩。 如果用了弹性就可能少领薪水、考绩变差,制度就很难真正被使用;公司把保障写进制度,员工才敢放心选择。 不过,考绩保障只是起点。 更值得追踪的是,这群人在一到三年后是否仍参与内核项目、人才培育与升迁。 ESG不能只看「有没有制度」 企业要查看自己是否陷入「漂家庭友善」,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看:有没有制度、员工敢不敢用、用了之后发生什么事。 前两层多数公司都报告得出来,第三层才是关键:制度用户在一到三年后的升迁、加薪、内核项目参与及离职情况,是否出现持续性的落差。 这类指针应当作警报器,而非配额表。
现行法规已禁止雇主因员工依法请家庭照顾假而影响其考绩,但非正式的任务分派与培育机会,仍须持续查看。 若使用育儿弹性者的升迁率偏低,应先视为诊断信号,追查差异是否集中在特定部门或主管,并将员工本人的职涯选择纳入考量。 分析宜采群体层次并去识别化,以免数据本身成为新的标签。 毕竟,自己选择慢下来,和被组织放慢,是两回事。 有人在孩子年幼时主动调整步调,那是自主选择;但如果员工仍有企图心、也有相应的绩效,却因育儿身分或使用制度而逐渐失去重要任务、培育与升迁机会,那就是「漂家庭友善」背后实实在在的职涯损失。 这笔帐,企业算得出来 台湾正同时面对少子化与缺工。
一家公司花五年培养出一名工程师、护理师或财务主管,若他一进入育儿高峰期就逐渐退出内核职涯,公司损失的是训练投资、专业知识,以及未来的管理人才。 而且,成本早在离职前就已开始:人还在,能力却没有被充分运用,等于让既有的人才投资逐步折损。 企业真正该比较的是两笔帐:员工提早一小时离开所增加的调度成本,以及人才离职后重新招募、培养同等能力所需的时间与金钱。 从长期来看,育儿弹性可以是一项支持人才留任、持续贡献的投资。 用了制度,仍然有未来 一家公司最有力的家庭友善宣示,也许不是人资部门的海报,而是一位男性主管在下午五点半自然地说:「我要去接孩子,明天继续。 」他正常下班,隔天照样回到重要项目,也照样拥有升迁机会。
法律赋予父母照顾家庭的权利;企业制度决定这项权利能否安心使用;而主管每天的决定,则决定弹性最终是成为支持,还是沦为职涯代价。 所以,开头的问题值得再问一次:用了育儿弹性,三年后还有同样的升迁机会吗? 当答案是肯定的,家庭友善才真正从福利清单走进人才治理,ESG里的S也才有了含金量。 *作者为公共价值与创新生态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