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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台北市的政坛与街头一样焦灼。 一边是护树团体摊出卫星云图,痛陈台北两年内少了 13 公顷的树冠面积;另一边是在野议员在议事厅里,拿着老茄苳被大卸八块的照片,质疑市府「移植变移除」是黑箱作业。 蒋万安市长坐在风暴中心,大动作召开辟谣大会、上线「小树保卫站」网站,开诚布公向市民诉说他的非战之罪。 平心而论,这场「大砍树」的风暴,如果只被简化为蓝绿攻防或「蒋市府无情」的政治口水,那就太低估了台湾都市治理的结构性悲剧。 撕开政治标签,不论是蓝是绿、是蒋万安、陈其迈还是黄伟哲,当他们坐上执政首长的位置时,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面临着同一个「砍或不砍」的两难历史共业:有些树,今天不砍,明天就可能变成国赔的断头台。
台北市的绿色帐单:那些消失的「3,164」与隐藏的四大家族 当台北市民漫步在民生社区或敦化南路时,可能很难想像,光是 2025 年这一年,台北市就默默移除了 3,164 棵树,这个数字比前一年的 1,425 棵暴增了超过一倍。 市民的体感温度不会骗人,那骤然消失的绿荫,正是这三千多棵大树倒下后的空白。 但这张绿色帐单的背后,藏着市民必须理解的科学真相。 在 2025 年移除的 3,164 棵树中,真正直接在台风天被暴风雨当场吹倒、吹断的,就有 473 棵。 剩下的两千多棵树去哪了? 翻开市府的诊断书,有 996 棵属于自然死亡,639 棵因树体腐朽而不得不运行「预防性砍除」。
此外,还有因捷运工程、道路拓宽、万大市场等重大公有建设而被「名义」移植的 522 棵;以及车祸拦腰撞断、路人通报树根严重隆起随时会绊倒老人、甚至妨碍公车行驶动线而被即时清空的 534 棵。 这群树因影响到天天在发生的「都市日常交通与公安」,通常是由工程单位即时派工「锯掉、清空」,没有任何缓冲或治疗的空间。 这些被粘贴死亡标签的树木,高度集中在台北都市林的「四大家族」: 第一类是榕树,它们是感染「树木癌症」褐根病的大宗。 在水泥铺面夹击下,根部无处可去的榕树一旦得病,内部便会悄悄腐烂,外表却依旧绿意盎然。
第二类是黑板树,这群三十年前因为长得快而被疯狂广植的「脆枝王」,在极端气候下成了防台能力最差的隐形炸弹,如今正因严重窜根破坏路面而被各县市加速汰换。 第三类与第四类则是雀榕、茄苳与水黄皮,它们许多已是五层楼高的巨木,却因为早期不当修剪导致木质腐朽空心,在强台康芮之后,成了随时可能砸向路人与车辆的「不定时雷区」。 跨越蓝绿的历史炸弹:陈其迈与黄伟哲的南方哀歌 如果以为这场绿色危机只是台北或蓝营执政县市的专利,那显然是对南台湾方兴未艾的都市林改造缺乏理解。 在绿营长期执政的高雄市,市长陈其迈近年同样在环境永续与经济、交通开发的钢索上痛苦扎根。
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高雄大顺路配合轻轨二阶的「雨豆树」工程,基于城市大众运输的大局,市府仍不得不对部分无法保留的巨木实施移植与移除。 更别提近年在旗山台三线的「环保林园大道」,那些三十年前响应平地造林所种下的桃花心木与黑板树林,近年风灾中频频勾断高压电线、造成大规模断电与道路公安危机。 即便背负着「砍掉环保地标」的骂名,单位在 2026 年初仍不得不大举进场运行预防性砍除。 高雄保泰路路树倒伏。 (图/高雄市工务局提供) 镜头转向文化古都台南市,市长黄伟哲同样深陷老树去留的泥淖。 台南古迹遍地,百年老树与古迹地基、人行空间的冲突比台北更剧烈。
2024 年秋季,台南市民熟悉的大南门古迹公园内,7 棵陪伴台南人近百年的大型南洋杉,因结构严重劣化、面临无预警倒塌砸毁古迹与游客的风险,市府在评估无法救治后,毅然决定无预警砍除,引发地方文史团体强烈反弹。 在黄伟哲眼里,这同样是一道无奈的选择题:是要留着一棵随时会倒塌砸毁古迹与人命的老树,还是背负着「古都扼杀历史」的罪名当个拆弹手? 国赔大刀下的「生存政治学」 我们可以坐在咖啡厅里,吹着冷气,感叹城市记忆碎了一地。 但自从台北延平北路风灾后「路树砸死骑士」的国赔判决确立后,全台公务员对老树的态度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 在民主社会中,没有一个市长能承受「明知树有病却不砍,导致市民丧命」的政治责任。
当极端暴风侵袭都会区时,那些外强中干的老树,就成了必须被优先排除的战场。 蒋万安砍掉士林美仑公园里李登辉前总统种植的三十一年纪念榕树,难道不明白这会引来政治联想与舆论批判吗? 他当然知道。 但当专家的化验报告拍在桌上,证实该树已确诊褐根病、结构严重受损时,身为执政者,他只能选择当那个亲手拆除纪念碑的黑脸。 因为政治正确,救不了一次无预警倒塌造成的无辜人命。 高雄、台南的绿营首长在面对同样的专家报告时,做出的也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抉择。 数字游戏背后的「精致治理」缺失 为蒋万安说句公道话,并不代表市府在这场冲突中完全无辜。 市府最大的盲点,在于用「工程思维」去回应「生态焦虑」。
当市民质疑绿荫消失时,市府抛出「过去两年新植一万三千棵树」的冷冰冰 KPI。 这种「砍掉五层楼高老树,补回一根细小树苗」的数字游戏,无疑是对市民集体记忆与体感温度的公式回应。 老树的生态效益、遮荫功能,绝非数字上一比一的加减法可以替代。 这一点,全台湾不分蓝绿的工务官僚,都犯了同样的「数字迷思」。 这是一场没有绝对对错的拉锯战。 抗议的民间团体与议员有私心吗? 或许有争取曝光与选民认同的政治考量,但他们揭露的「信息不透明」、「包商粗暴修剪」也是铁打的事实;市府砍树是乱砍吗? 不,那是基于公共安全与科学诊断的不得不为。 台北乃至全台的砍树风波,最终逼出了中央研拟《都市林专法》、逼出了地方政府公开每棵树的诊断报告。
这或许是台湾城市在走向成熟治理的必经痛楚。 我们应该给予真心执政的首长们一些理解的空间,容许他们为了安全而动刀;但同时,也必须保持最严厉的监督,提醒他们在握紧电锯时,刀口下切断的,不只是木质纤维,还有这座城市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温度与记忆。 *作者为旅美台人,美国自闭症症候群及学习障碍关怀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