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阅读陈健邦传来风传媒〈追摩尔定律，问谁与争锋：读胡正明《拿出办法来！ 》〉雄文，文中陈先生把台积电40年（1987年迄今）均分成四个时期，每一个时期约10年，如下：成功期、咆哮期、绚烂期，和鼎盛期。 并特别强调：「台积电的价值，不应被简化为某一个人、某一项技术，或某一个单一事件。 它真正的力量，来自一套高度集成的技术体系。 」 陈文中又写道：台积电「市值的跳跃式成长，固然受全球AI浪潮与地缘政治重新评价推动；但更深层的基础，仍是底层组件物理的突破、先进制程的量产能力，以及成熟完备的代工生态系。 」 所以，一个「成熟完备的代工生态系」，造就了「一套高度集成的技术体系」。

正如黄仁勋所指出：“TSMC is not just one person.”（台积电不是单靠一个人。 ） 促成台积电迈向鼎盛期的这一套环环相扣、人才济济法则，也适用于学术研究的争取诺贝尔科学桂冠。 以在「神冈探测器」侦测到超新星爆炸产生的微中子而荣登2002年诺贝尔物理奖宝座的东京大学小柴昌俊（Masatoshi Koshiba，1926–2020）教授为例，他可以被归纳为第四代日本（近代）物理学家。

小柴昌俊连绵师承第一代之长冈半太郎（Hantaro Nagaoka，1865–1950，日本首代物理学教授）、第二代之仁科芳雄（Yoshio Nishina，1890–1951，把近代物理学从欧洲成功地移植进入日本），和第三代之朝永振一郎（Shinichiro Tomonaga，1906–1979，196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与汤川秀树（Hideki Yukawa，1907–1981，1949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 同时，小柴教授还续道统而不措，手把手、亲自培养出第五代物理学家、201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梶田隆章（Takaaki Kajita，1959年生），并坚毅地推动创建「超级神冈探测器」，使其发展成为「世界微中子的研究圣地」。

（神冈是一个山谷小镇，位于日本本州中部，靠近日本海滨。 ） 台积电的成功与日本诺贝尔奖得主的涌现，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归根于代代传承，师友同心，以及（陈健邦语）「吃苦耐劳，追根究底」的工程师／科学家本色。 还有，整体社会的无私挹注！ 台积电的故事国人津津乐道，耳熟能详。 小柴昌俊的成功故事，亦有奠基于日本社会和人民（感情）的「举国因缘」。

简单地说，小柴昌俊迈向神冈微中子之漫漫长路，除了师友连绵传承、紧密切磋之外，东京大学、日本文部省、日本外务省、神冈当地地主、三井公司、三菱基金会、和滨松光子学公司等等，都曾在不能预测有无成功机会，遑论对产业有益之前的不同阶段，费心协助或慷慨赞助，让小柴教授研究团队得以克服重重难关与阻力，扎稳脚步前行，终至大放异彩。 2002年10月11日，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中央）在首相官邸接见田中耕一（右）与小柴昌俊（左）（首相官邸∕维基百科） 长冈半太郎是日本第一代正规物理学教授，他的学生仁科芳雄促成日本物理学与欧洲物理学接轨，仁科芳雄的学生朝永振一郎和汤川秀树都在日本本土接受教育，并在本土做出诺贝尔奖级研究成果。

长冈半太郎和小柴昌俊的出生年份相差约60年，反映了学术本质与产业本质根本有别的一个重要特征：台积电以10年为一个时期，产业竞争时程紧凑；学术新发现及新概念则需缓慢累积、沉淀，至少15年才能培育出下一代的继起新秀学者。 另外，以上仅举出了各代的最具代表性的一、二位日本物理学家，事实上，日本每一代物理学研究都可谓人才济济，唯有人才济济方不至于陷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孤鸟困境。 最近，国内主事者兴起拥抱诺贝尔科学奖项的梦想，因此迫切由上而下成立了「国立台湾科学实验高级中等学校（台湾实中）」，以为集中少数人，对其隔离浇灌即可成事。

笔者不以为然，谨建议主事者宜先内则读读台积电成功的故事，外则读读小柴昌俊团队立志高远、拚搏向上的故事。 待读懂了故事之后，思索既定，再发下豪语乃能有凭有据，不致流于轻佻草率之讥。 ＊作者为阳明交通大学电子物理系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