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专家说「我不确定」,院士谈「良知」 《纽约时报》近日报导,Anthropic 共同创办人克里斯多福·奥拉(Christopher Olah)私下咨询宗教学者,想知道怎么把道德教给 AI。 被问到模型有没有意识,他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确定。 」一位站在最前线的科学家,面对自己领域里最内核的问题,愿意承认无知。 台湾理工大学权威之一的清华大学校长高为元赴美觅职的争议持续升温。 中研院院士兼清华大学半导体研究学院院长林本坚公开表示,高为元若「稍有良知」就该主动辞职,并建议校方以「留薪停职」处理。 奥拉对自己专业内的问题说「不确定」,林本坚对别人良知有无的判断却很笃定。 于是有一个问题值得先问:谁有资格判定别人有没有良知?
半导体领域的成就,能不能换算成道德判断的权威? 校长在获得续任不到一周就赴美找工作,利益冲突与受托责任的问题确实存在,校务会议也该依进程讨论。 但进程是一回事,「良知」是另一回事。 把制度问题说成良知问题,批评的人先站上道德高地,被批评的人只剩下自证清白一途。 更不得体的是林本坚提的「留薪停职」方式,让高为元不必继续留任校长职务,也能正大光明寻找工作。 但他进一步包装成:「稍有良知就该辞职」、「连这点良知都没有更该离职」,这是先指责人格,再递台阶。 对方听到的是「你没良知,所以我们付你薪水请你走」,台阶已经变成羞辱人了。 把良知写成章程,还是写成道德判决? 奥拉的处理方式,是把「良知」从心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据报导,Anthropic 为模型写了一份篇幅长达 84 页的《Claude 宪章》,邀请不同信仰的学者签署保密协议后私下讨论。 奥拉与其团队在会中极力向学者们论证:Claude 未来可能具备某种形式的「主观意识」或「感受痛苦与快乐的能力」,并分享了模型出现类似「情绪矢量」与「内省自我毁灭倾向」的测试案例。 听完 Anthropic 的说法后,Mois Navon 拉比直接指出了该公司商业模式与道德论述之间的逻辑死结的巨大矛盾,他以「快乐的奴隶主」作为隐喻: Navon 拉比对奥拉说:如果 Anthropic 的假设是真的(即 Claude 真的有意识、能感知痛苦),那么 Anthropic 基本上正在制造「奴隶」。
因为该公司正在创造一个有意识的实体,强制它无偿(工作不给薪)为人类劳动。 即便 Anthropic 试图通过宪章让 Claude 「过得快乐」,这也只是让 Anthropic 变成「对奴隶很好、很和善的奴隶主」而已。 《Claude 宪章》的道德被写成文本,别人可以查看、质疑、反驳。 林本坚的「良知」则相反。 良知存在于人心,无法举证,也无从反驳。 被指为「没有良知」的人,不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辩解。 可是他同一番话里有一个制度性的主张:高为元身为校务会议主席,讨论自身去留时应该回避。 这句话可以检验,也有章程可依。
如同Navon拉比当晚对奥拉说的重话: 「如果你们是对的(AI 真的有意识),那你们现在应该要做的是去对抗南方、解放奴隶(意指像美国南北战争一样争取自由),而不是在这里研究怎么当一个好奴隶主。 」 校长去留不只是道德对决,还有《大学法》 所以真正该问的是:这场争议最后要由良知来裁决,还是由进程来裁决? 若校长赴美觅职确实违反了受托责任,那就把它写成可检验的标准,例如在任期间求职是否需要事先报备、利益冲突如何回避,由校务会议依章程判断。 如果标准不存在,指责别人没有良知,只是把制度的空白补上一句道德的重话。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有资格判定别人有没有良知? 答案也许是,没有人能单独担任这个裁判,院士不行,校长不行,写投书的人也不行。
奥拉是承认这一点的人,他找来宗教学者,把道德交给更多双眼睛查看,还把规则写下来,让外人可以挑错。 清华是百年学府,它的校誉不该靠一方声明另一方没有良知来维护。 校长在任内求职是否妥当、校务会议该如何处理,这些问题都有办法用章程和进程回答。 专业上的成就值得尊敬,但在别人的良知面前,连奥拉那样的专家都会说「我不确定」,我们也该如此。 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学术成就是否等于政治判断力? 院士专业威望是否足以证明一个人在公共事务上的判断正确? 院士的专业,能不能直接兑换成道德权威? 1948年3月,中央研究院选出第一届院士,共81人。 国共内战接近尾声时,这批院士面临去留抉择。
依据现有院史与相关历史整理,这81人后来的分布大致如下: 留在中国大陆,或后来返回大陆,有59人,占73%。 随中华民国政府前往台湾,有9人,占11%。 (如傅斯年、李济、董作宾、朱家骅、王世杰、吴敬恒等)。 留在或前往海外,主要是美国,有12人,占15%。 (如陈省身、赵元任、李方桂、吴大猷、胡适、萧公权等)。 其中胡适1949年先赴美,1958年才回台湾出任中研院院长;吴大猷后来也回台。 ) 1949成建制迁台的机构只有史语所相对完整,其余大多留在大陆,这些留下者后来的遭遇如何呢? 多数留下的院士在1950年代至文革期间遭受严重政治运动冲击(思想改造、反右、文革等)。
不少人被批斗、降职、劳改,研究中断;有人自杀或郁郁而终(如陈寅恪晚年处境极为艰难)。 少数人在特定领域仍有贡献(如华罗庚),但整体学术生态被政治高度扭曲,很多原本世界级或接近世界级的研究能量被严重消耗。 这段历史本身就是悲剧,也说明「学术声望」无法自动转化成对极权体制的清醒判断或自我保护能力。 所以我们不禁要追问: 院士思维/能力是否「比一般人强、更清楚」? 学术顶尖 ≠ 政治判断、人生抉择或待人处事必然高明。 专精某一领域(数学、物理、历史、语言等)的能力,与评估政权本质、权力运作、制度风险、人情世故的能力,是不同面向的智能。
历史上无数例子显示:顶尖学者可以在专业上极为精准,却在政治上天真、机会主义,或过度相信「学术可以独立于政治」。 1949年留下的人,有些是出于对国民党的失望、对「新中国」的幻想、家国情怀、对政治的漠然,或实际生活考量(家人、财产、职位)。 这些动机在当时并非罕见,也非「愚蠢」独有;但事后证明,对中共体制的本质判断出现系统性偏差的人确实很多。 反之,选择离开的人也未必全是「先知」,有些是机缘、资源、人脉或个人性格使然。 胡适的路径(先美后台)也说明当时选择本身就充满不确定与代价。 简单讲:院士头衔证明的是特定学术领域的杰出贡献,不是「全知全能」或「做人处事必然高人一等」的保证。 把「院士」当成万能权威,本身就是一种误用。
那么,回到清华校长争议。 林本坚可以批评高为元,也可以主张他应该辞职。 但他的半导体专业、院士头衔,能否直接证明他对大学治理与道德责任的判断必然正确? 如果我们要求校长有良知,是否也应该要求批评者提出证据、尊重进程,并接受同样的检验? 良知不是一张院士证书,也不是一句可以终止辩论的道德判决。 真正值得尊重的,不是自称掌握良知的人,而是愿意让自己的判断接受检验的人。 *作者为国小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