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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大法官提名僵局 韩国近日爆发的大法官提名僵局,跟台湾一样,看似只是一起人事案,实际上却揭露了民主政治最深层的危机:当宪法条文仍然存在,但支撑制度运作的宪政默契逐渐瓦解时,一个国家究竟还剩下什么? 根据韩国宪法第104条,大法院法官由大法院长提名、国会同意、总统任命。 然而,当大法院长曹喜大提名孙峰基后,总统李在明拒绝推进程序,要求重新提名;大法院长则认为宪法并未赋予总统退回提名的权限。 结果,一个原本应该循序完成的人事进程陷入长期停滞,最高法院席次悬缺超过七个月。 可以明显看出,问题不在宪法明文,而在于过去依赖协商的宪政惯例失效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青瓦台对同样以书面方式、同一天提出的两位候选人态度不同。
金性洙获得接受,孙峰基却遭拒绝。 中央日报专栏因此质疑,所谓「进程瑕疵」可能只是政治理由的包装,真正被拒绝的是不符合执政者偏好的候选人。 这正是民主制度最值得警惕之处。 今天不副署,明天不送件,后天还有什么? 近年来,台湾社会也早已率先向世界展示一种新的宪政语言。 不副署。 不公布。 不运行。 不提名。 而现在,韩国又示范了一种新的工具:不送件。 这些手段有一个共同特征。 它们不像戒严、政变或赤裸裸的违法那样粗暴。 相反地,它们都披着程序正义的外衣。 政治人物不必明目张胆推翻制度,只要让制度停在某个进程节点,就足以达成相同效果。 于是我们不得不问:民主政治究竟是靠法律运作,还是靠默契运作? 为何过去可以运作,现在却不行?
如果法律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韩国宪法第104条早就应该把所有情境写得一清二楚,包括总统若不同意提名该怎么办、多久必须送交国会、国会通过后多久必须任命。 然而,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宪法。 因为制宪者知道,人类不可能预见所有政治冲突。 任何宪法都必然留下空白。 而填补这些空白的,正是不成文的宪政惯例。 英国宪法之所以能够运作数百年,很大程度上依赖宪政惯例。 美国宪法之所以历经两百多年仍然稳定,也并非完全依赖七条正文,而是依靠无数政治人物在权力边界上的自我克制。 因此,真正支撑民主的从来不只是成文法。 而是政治人物愿不愿意遵守那些没有明文规定的界线。 遗憾的是,今天许多民主国家正在走向另一个极端。 每当制度出现争议,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修法。
法律规定不清楚? 再补一条。 进程有漏洞? 再加一条。 结果修法之后又出现新漏洞,于是再修。 最后形成一种荒谬景象:法律越来越厚,政治品质却未必越来越高。 韩国今天若修法规定总统不得退回提名,明天又可能出现总统拖延送交国会的问题;如果再规定必须限期送件,未来又可能出现国会通过后拖延任命的问题。 法律永远追不上权力斗争的创意 因为权力的本质,就是寻找规则尚未抵达的空隙。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是否还要增加更多法律,而是为什么原本能够约束政治人物的宪政默契已经失效。 过去韩国的大法院长与总统府同样存在制度空白,却很少爆发今天这样的危机。 原因很简单,双方仍然把彼此视为共同维护宪政秩序的伙伴,而非必须击败的敌人。
当互信存在时,模糊地带可以通过协商解决;当互信消失时,每一个模糊地带都会变成战场。 台湾近年也正面临相同挑战。 台湾朝野之间最大的问题或许已经不是法律条文,而是彼此是否承认对方具有正当性。 当政治逐渐演变为零和斗争,任何制度都可能被重新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版本。 提名变成武器,副署变成武器,公布变成武器,运行变成武器,而送件也可能变成武器。 最危险的是,这一切都可能完全合法。 民主制度最大的敌人并不一定是违法者。 违法者尚可由法院裁判。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精通法律、却将法律变成权力工具的人。 他们不会推翻制度,只会冻结制度;不会否定进程,只会操纵进程;不会破坏宪法,而是利用宪法的沉默。
当「不提名」、「不副署」、「不公布」、「不运行」、「不送件」成为政治常态时,民主并非死于革命,而是死于进程。 韩国大法官提名争议真正提醒台湾的,不是第104条该如何解释,而是一个更根本的课题: 一部宪法可以靠文本维持一天、一年,甚至十年;但一个民主国家若失去宪政自制与政治互信,再完美的法律都终将沦为下一场权力斗争的战场。 法律可以规范权力,却无法强迫权力自我克制。 而民主的存亡,往往就在这条界线之间。 民主不只需要制度,更需要有趣的人 谈到民主危机,人们习惯讨论制度。 讨论修法。 讨论释宪。 讨论权力分立。 却很少讨论政治人物本身。 然而韩国大法官提名之争背后,或许还藏着另一个问题:今天的政治人物,是否已经失去让彼此坐下谈话的能力?
韩国宪法第104条存在几十年没有出事,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历任总统与大法院长愿意通过协商填补制度空白。 当这种默契消失后,宪法的沉默反而变成政治斗争的武器。 默契从何而来? 它不是从法条里长出来的。 它通常来自政治人物之间的人际交互。 美国政治评论家谈到不久前过世的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时曾指出,他最令人佩服的能力之一不是辩论,而是幽默。 他走进会议室,先讲一个笑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人放下戒心,再开始谈判。 幽默、阳光开朗这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是民主最重要的润滑剂。 因为宪政冲突很多时候不是法律问题,而是情绪问题。
当政治人物只剩下仇恨与敌意,对方说什么都是阴谋;对方做什么都是恶意;对方提名的人都是自己人;对方支持的法案都是图利。 在这种气氛下,再完善的制度都会卡死。 *作者为国小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