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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名东航( 600115-CN ) 空服员在客舱服务过程中,因餐车碰到旅客手肘引发纠纷,最终出现了空服员下跪一幕。一个记录下现场情况的几秒钟视频,将客舱里个体冲突推到了公共舆论场。
前空姐自述 对「犯错」的恐惧
空服员曾是一个被羡慕的职业。20世纪90年代,空服员产业的关键词是俊男靓女、制服、蓝天,体面而稳定。
后来,随着中国民航业高速发展,空服员从业群体越来越庞大。民众也看到了这份职业的另一面:早起、晚归,昼夜颠倒,长时间飞行。
而「空姐下跪」事件,则让民众直观地看到这份工作还伴随着惧怕犯错的压力。
这种压力究竟有多大?
一位已经离开航空公司的前空服员杨楠(化名),在东航事件发生后接受采访。当年一名旅客投诉成为她离职的导火索。
「我们每个人都有三个闹钟,几乎上班的每一天都处于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状态,一刻都不能放松。」
据《第一财经》报导,数年前,杨楠被招入中国三大航之一的某航空公司。她并非民航专业出身,但因为英语成绩突出,通过了一项面向英语能力较强人才的招聘计划。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但她真正上岗后,才发现,这份工作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从培训到上岗,空服员这一路有非常多的检查、考试和突击考核。」她需要随时做好准备,对各种问题做到对答如流,答得不顺畅也会被扣分。
迟到、漏飞,后果也很严重。一班早上8点的航班,凌晨4点就要起床。
形象上也不能出错。妆容要符合规定,制服、围裙不能出现污渍。
就这样,杨楠每天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工作,她飞国际航线,曾获得过航班「安全之星」。在她看来,自己的飞行状态一直不错。
直到一次飞往基督城的航班,去程、返程都要十几个小时。那一次,随机分配到的组员人都很好,她觉得一切顺利。
但航班结束后,她突然接到了客舱经理的电话——她被旅客投诉了。
投诉的理由是:一名旅客自称没有收到湿纸巾。而这名旅客所在的位置,恰好属于杨楠负责区域。
问题是,整个飞行过程中,没有旅客向她反映过未收到湿纸巾。
「这样一件无法被证实、旅客事后一面之词的投诉,没有调查、没有取证,却被公司判定为有效投诉,我当时挺绝望的。」杨楠说。
对杨楠来说,旅客投诉导致她那个月绩效面临垫底。「不管是地面检查还是妆容不过关,扣的绩效都没有这样一个投诉多。」
接下来,她需要和分队长谈话,写检讨,再和副经理谈话,还要完成整改措施。
其中一项整改要求,是在之后航班中拿到五名乘务长的表扬信,或者五份不同航班旅客的表扬信。
空服员通常「飞四天、休息两天」。但那段时间杨楠在休息日还需要额外去上朝九晚六的行政班,这是处罚措施之一。
她还是坚持继续飞,直到又飞了两班,在纽约落地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实在飞不动了」。后来,她提出辞职。
有人想离开 也有人排队等着进
在很多乘客眼里,空姐永远靓丽、自信、精神饱满。
但经历过这份工作后,杨楠感受到的却是另外几个词:卑微、压力大,出事以后孤立无援。
让她感受到压力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旅客投诉和检查员暗访。
「旅客投诉不仅会影响绩效,也会影响晋升。」杨楠说,空服员晋升路同样「非常卷、充满压力」。
她所在的航空公司,空服员要先飞满800个小时,才会成为正式经济舱空服员(AT),在这之后可以视表现升为经济舱主管(BAT),然后才有资格升为公务舱空服员(FAT),后续才有可能成为座舱长。
在这个过程中,一旦被投诉,晋级路就会被暂时打断。但对空服员来说,晋升又非常重要,因为这直接跟薪资挂钩。
杨楠说,航空公司都有服务品质监督部门,专门搜集旅客意见。航空公司在航程结束以后,会发短信给旅客邀请评价航班,也有旅客打电话投诉。
服务品质监督部门搜集投诉后,会先进行无效或有效判定,但是判定标准在一线员工看来并不完全合理。「尤其是白金卡、金卡旅客投诉,只要不涉及飞行安全,那几乎一定被判有效,一定会被采纳。」
「大部分旅客都是好说话的人,但是也总有一些乘客很喜欢找存在感,也有金卡旅客希望得到特别关注。之前我们就遇到过金卡旅客投诉空服员裙子有点皱,这也被采纳了。」
此外,航空公司还不时出动检查员暗访,这也让一线空服员压力山大。
这些检查员会乔装打扮成普通旅客,但在飞行过程中做出一些奇怪行径,以此测试空服员有没有随机应变能力。
「有一次在飞行前我得知第二天航班上可能会有暗访,我焦虑得一夜都睡不着。」杨楠说。
在杨楠的观察中,空服员的流动性很大。
「当时和我一起进航空公司成为好友的六个人里面,已经有五个人辞职离开了。离开这个行业的人很多,但是航空公司不缺人干这份工作。」
这个情况有点像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又想进去。
「如果你递交了辞职信,公司会在第一时间批准,因为还有特别多的人在地面班等着飞,人员特别饱和。现在的空服员招聘里甚至出现了硕士生和留学生,但是真的干了以后,又有很多人受不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