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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自擁有足以遮風避雨的屋簷起,就和鬼屋成了老相識」,一八九○年代末,後來轉型為靈異研究者的蘇格蘭詩人安德魯.蘭格(Andrew Lang)如此斷言。 當時,通靈熱潮正席捲英美,超心理學領域也處於令人興奮的萌芽階段。 這是一個宏大的論點,乍看之下也頗具說服力。 鬼魂在蘭格所處的時代是當紅話題,幾乎每個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人都曾聽過或讀過所謂鬼屋的傳聞,甚至看過鬼屋的圖片。 事實上,這句話放在今天依然適用。 所以,我們或許會順理成章地接受蘭格的說法,認為鬼屋自古便存在,或至少和房屋建築的歷史一樣長久。 此外,蘭格更暗示這是一種全球性現象。
一個多世紀後,超自然現象研究者大衛.泰勒(David Taylor)引述蘭格的話寫道:「世界上每個角落的每個社區都有一棟『鬼屋』,一棟在我們的意識和潛意識中都成為強烈文化標誌的建築。 」同樣地,這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說法,至少如果我們純粹根據自己的文化假設來判斷的話。 但事實上,這種說法只對了一部分。 的確,世界上大多數地區都有所謂鬧鬼的建築實例,其中有些也確實可以被稱為「房屋」─即某種形式的住宅結構。 但是,我們當代西方語境中的鬧鬼房屋─那種多房間、多樓層、由核心家庭居住,並被過往住戶靈魂縈繞的住宅形式─真的是全球共通、亙古不變的存在嗎?
蘭格在一八九七年的大部頭著作《夢境與鬼魂》(Dreams and Ghosts)中,其實有點自打嘴巴。 他先慷慨激昂地宣稱鬼屋是跨越時空、放諸四海皆然的存在,隨後就補上幾個站不住腳的例子。 他寫道:「澳洲黑人[原文如此]只擁有簡陋的遮蔽物或斜棚,因此在澳洲,亡靈是透過敲擊樹幹來顯靈。 」如此看來,那其實比較像是「鬧鬼的樹」吧…… 他接著列舉達雅族(Dayaks)的「高腳屋」─這群婆羅洲原住民傳統上居住在架高的集體建築中,一棟屋子可容納多達三十個家庭。 他還提到中世紀歐洲的修道院,那是規模宏大的宗教建築群,裡面住著數十名以信仰而非血緣維繫的男性。
最後,他提出「宮殿與佃農小屋」,這是他舉出的例子中,唯二真正符合我們現今對鬼屋認知的建築前身。 追根究柢,我們熟悉的鬼屋形象,無非反映了今天許多人的生活方式:典型獨棟住宅的一幅扭曲鏡像。 然而,直到相對近代,歐洲社會除了極少數最富裕階層之外,幾乎沒有人能以這樣的方式生活。 在英格蘭,直到十七世紀末,勞動階級的窮人才得以搬離簡陋的單間木屋,住進以石材或磚塊建成、配有玻璃窗與煙囪的耐久性住宅─這些舒適條件原是上流階級專屬的特權。 即便今天,全球仍有許多人沒有能力或不習慣以這樣的方式生活─更遑論世界上有為數眾多的人不幸被迫無家可歸、流離失所或暫時遷移。 即使在已開發與開發中國家,許多居民也不熟悉獨棟住宅的生活型態。
當代中國的大多數人口居住在集合式住宅裡,即便中產或上層階級也不例外。 據估計,超過九成的中國人口居住在城市公寓大樓。 空間限制及對城市生活的嚮往,使人們難以選擇獨棟或半獨立的住宅。 在日本,超過一億一千萬人口住在小型住宅或公寓中,因為該國多數人口集中在東京等大都市。 在東亞,人們對鬼屋的信仰不如西方世界普遍。 的確,該地區也有所謂的「瑕疵宅」概念─粵語稱為「凶宅」,日語則稱「事故物件」,這類房產的租金或售價往往比市場平均價格低上四成。 日本有其本土的鬼屋概念─稱為「幽靈屋」,但正如我們即將看到的,其內涵與西方的版本大不相同;而且整體而言,日本的超自然傳統遠不如西方那樣聚焦於居家空間。
根據日本民俗專家柴克.戴維森(Zack Davisson)的說法: [日本文化中所理解的]鬼魂有兩種。 一種是「地縛靈」,受特定地點束縛,但比較少見……大多數日本幽靈屬於「浮游靈」,能自由飄蕩。 它們會跟隨所糾纏的人移動,較少依附於某個固定場所,更常見的是附著於人身。 同樣地,在人民擁有強烈靈性信仰的墨西哥,鬼魂也更傾向以自由飄泊的形態存在。 鑑於當地有近三成四的人口生活在貧困之中、無力負擔寬敞的獨棟住宅,這種現象並不令人意外。 約三千四百萬墨西哥人棲身在都市邊緣的貧民窟,房屋以紙板、蘆葦等脆弱且不耐久的材料搭建,一個房間往往擠進超過兩人。
墨西哥的靈性信仰融合羅馬天主教與前哥倫布時期的阿茲特克及馬雅傳統,其中的文化界線隨著時間逐漸模糊。 正因如此,史學家對墨西哥最著名的超自然傳統「亡靈節」的真正起源仍存有分歧。 這項慶典通常在每年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二日間舉行,家族成員會在此時齊聚一堂祭拜祖先,表達追思之意。 這個節日究竟是源於更古老的異教信仰,還是從中世紀基督教的「萬靈節」(All Souls’ Day)演變而來,至今仍未有定論。 但無論起源為何,這個儀式的核心始終圍繞著一個想像:逝者的靈魂每年會重返人間一次,接受生者的供奉與禮物。 這些幽魂並非令人畏懼的陌生鬼怪,而是我們已逝的親人,理應受到歡迎與尊敬,而非害怕,而且它們絕不會被束縛在生前居住的房子裡。
如果子孫搬家,這些幽魂也會跟著前往新居,到新的地址探望他們。 從南太平洋群島到尼泊爾,再到東歐,全球各地都有類似的亡靈節慶;這說明,比起英美文化中的鬼屋模式,這類慶典代表的靈界觀念其實更普遍。 這並不意味著只有西方人相信鬼魂會依附於某個特定地點─放眼全球,各地都有鬧鬼的橋梁、道路、森林、湖泊,當然,還有房屋。 但我們確實似乎特別執著於相信:鬼魂最自然的歸宿,就是它們生前的家。 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這種廣為流傳的觀點,部分源於西方自身宗教傳統的發展─一段有時令人不安的轉變歷程,從注重儀式、帶有迷信色彩的羅馬天主教,逐漸轉向更樸實、以新教為主流的思想體系。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大眾對鬼屋的信仰(或至少是興趣)快速增長的時期,恰好與越來越多英國人和美國人有能力負擔自有房屋的時期重疊。 大約在一七六○年至一八三○年間,工業革命徹底改變了歐洲的生產模式,替作為社會中堅分子的新興中產階級崛起鋪路。 這個龐大的群體經營著自己的事業,生活條件不僅勝過以往的勞動階層,甚至比當今的普通上班族更優渥。 他們買得起寬敞、乾淨─以及或許最重要的─擁有隱私的住宅,來安頓自己的核心家庭。 在中世紀農民的狹小茅屋(或甚至城堡的公共大廳裡),人們幾乎沒有私密空間可言。 而喬治亞時期與維多利亞時期的一般住宅,則為屋主及其家人提供區隔開來、可各自退居其內的獨立空間。
因此,住宅演變為個人與家庭自主性的神聖領地,成為抵禦外界紛擾的避風港。 它不再僅僅是「房屋」(由一堆磚瓦搭成的冰冷建築),而是徹底昇華為「家」(在古英語中,這個字眼既指實體居所,也意味著抽象的歸屬之地)。 在這個剛剛獲得重大象徵意義的空間裡,中產階級的英國人和美國人投射了他們最珍視的所有價值觀:他們的希望和夢想,以及他們最深切的焦慮。 這些根植於心的情緒,至今仍深刻影響著我們。 誠如文化地理學家愛麗森.布倫特(Alison Blunt)與蘿賓.道林(Robyn Dowling)所言: 家……是一處地方,是我們居住的場所。 但更重要的是,家也是一種充滿情感的觀念與想像。
這些情感可能是歸屬、渴望與親密……卻也可能摻雜了恐懼、暴力與疏離。 所以,如果說典型的家庭住宅誕生於工業革命,而其駭人的反面─鬼屋也接踵而至,那麼我們今日最熟悉的鬼屋形象恰好源自同一時期,也就合情合理了。 《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一部關於恐懼、建築與文化迷戀的歷史鬼屋》書封 *作者凱特琳.布萊克威爾.貝恩斯(Caitlin Blackwell Baines),專研哥德藝術與建築的藝術史學者。 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一部關於恐懼、建築與文化迷戀的歷史》(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