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重礼特聘研究员兼所长、郭相立秘书（本院政治学研究所）

座谈议题与贵宾介绍

政治学研究所协助本院与世界和平基金会共同推动的「台湾桥梁计划」，于2026年10月19日（星期一）举办学术座谈会，邀请葡萄牙前总理、欧盟运行委员会前主席何塞·曼努埃尔·巴罗佐（H.E. José-Manuel Barroso，以下称Barroso），以「地缘政治，欧盟与亚洲国家发展的和平契机」为题，与院内外学者交流。

座谈会约有60名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及法律学等领域学者参与，讨论范围涵盖民主转型、欧中关系、欧盟跨国政治协调、美欧中关系、俄乌战争与台海安全等议题。有别于对外的公开演讲，本场座谈采交互问答形式，着重学术研究与政策实务的对话，使与会学者得以从Barroso丰富的国家治理及跨国政治协调经验中，获得不同观点与启发。

座谈首先由政治学研究所吴重礼所长介绍Barroso的政治与公共服务经历，包含担任葡萄牙总理、欧盟运行委员会主席，以及2012年与欧洲理事会主席共同代表欧盟接受诺贝尔和平奖。Barroso亦曾于2021年至2025年担任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 the Vaccine Alliance）董事会主席，并在COVID-19疫情期间致力于推动疫苗公平分配与国际公共卫生合作，尤其重视协助贫困国家取得疫苗，以改善当地民众的健康福祉。

目前，Barroso担任葡萄牙天主教大学欧洲研究中心主任，学术领域涵盖政治学与国际关系等。他表示，希望能以政治学者身分和与会学者交流，并结合自身的政治与公共服务经验，通过问答方式分享对民主政治、国际政治及当代全球议题的观察。

从葡萄牙民主转型谈台湾制度运作

1974年，葡萄牙爆发「康乃馨革命」（Carnation Revolution），终结「新国家」（Estado Novo）威权政权的长期统治，成为全球第三波民主化的重要起点。当时年仅18岁的Barroso因不满政治自由受到限制而投身反威权运动，亲历革命，并见证葡萄牙民主化的发展历程。

延续民主化议题，本院吴玉山院士从比较政治的角度提出，葡萄牙与台湾皆经历第三波民主化，并采行半总统制。然而，台湾近年面临行政与立法部门政治僵局，葡萄牙的宪政运作与朝野协调经验，能否为台湾提供借镜？他接着询问，当前美中竞争的国际局势是否可能演变为「第二次冷战」，以及人工智能与军事运用是否带来类似冷战时期核武的新型安全风险。

Barroso说明，葡萄牙的民主革命源于军方内部分裂，但整体民主转型过程相对平和，且在半总统制的宪政架构下，总统、总理与国会各自拥有不同的宪政职权。他以曾与不同政党总统合作的经验指出，尽管存在权力分立与政策歧见，葡萄牙的宪政体制仍能维持相对稳定的运作。针对全球局势与科技发展所带来的挑战， Barroso指出，人工智能、气候变迁、能源转型与政治极化，以及美中科技竞争等议题，构成当前国际社会面临的多重挑战。尤其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对经济与社会结构产生深远影响，其军事应用涉及类似核武的破坏风险，值得持续关注。

欧中关系与欧盟的跨国政治协调

国立台湾大学政治学系苏宏达教授将焦点转向欧盟与中国的交互，询问欧洲国家对中国的整体看法，以及Barroso在担任欧盟运行委员会主席期间，如何协调成员国在对中政策上的不同立场。

Barroso说明，欧洲对中国的认知呈现多元面貌，不应以单纯的非友即敌框架理解欧中关系。举例来说，中国通过国家补贴扶植本土产业发展，引发欧洲对产业竞争与市场公平性的疑虑；且中国在俄乌战争中对俄的支持立场，也使欧中关系更趋复杂。尽管如此，双方仍维持经贸往来。Barroso强调，欧洲国家不愿与中国陷入全面对立，面对美中竞争，以及美国要求欧洲配合其对中政策的压力，欧洲仍有自身利益与政策自主权，并在经济合作与政治安全考量之间寻求平衡。

延续政策协调的讨论，吴重礼所长以「协调的艺术」为题，请教Barroso如何在不同政治文化与利益考量之间凝聚共识。除了正式的政治协商机制外，领导者的个人魅力、耐心等非正式交互，是否有助于创建互信、化解歧见，进而促进共识的形成。

Barroso随后介绍欧盟的协调与多层次决策机制：欧盟运行委员会提出立法提案后，由欧盟理事会与欧洲议会共同审议，而成员国常驻代表在正式决策前扮演重要的协调角色。若协商过程仍存在难以化解的分歧，则由部长或更高政治层级进一步协调。他回顾担任欧盟执委会主席十年的经验，多数决策是通过协商与共识形成，较少直接诉诸投票解决歧见。他将此种日常运作概括为「妥协文化」（culture of compromise），在各成员国具有不同的政治文化及利益考量的情况下，寻求各方皆可接受的方案，是欧盟集成与推动共同政策的重要基础。

川普的政治风格与美欧关系的转变

政治学研究所傅泽民助研究员询问，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John Trump）的领导风格是属于美国政治史上的特殊现象，或反映美国政治更深层的变化？以及，川普式政治是否可能延续到下一任美国领导人？

Barroso指出，川普的执政风格打破了美国既有政治惯例，尤其在外交政策、媒体交互，以及对传统盟友的态度上，均展现出与历任总统不同的特征。例如，川普对加拿大、墨西哥等邻国采取强硬立场，却鲜少公开批评俄罗斯总统普丁（Vladimir Vladimirovich Putin）。以往欧洲在国际议题上倾向支持美国的政策方向，但随着川普执政，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自身经济与财政责任，使得美欧之间的交互模式与合作基础出现转变。

Barroso回顾起2008年与时任美国总统小布希（George Walker Bush）在二十国集团（G20）峰会期间的对话。当时，欧巴马甫当选美国总统，小布希即表达对美国未来政治走向的忧虑，认为美国日后可能出现更强调本土主义、保护主义与孤立主义的总统，而川普的崛起似乎呼应了小布希当年的观察，也反映美国政治思潮的演变。

欧亚合作与欧洲民主政治的挑战

国立政治大学外交学系苏卓馨教授关切欧中关系的未来走向，双方是否可能由经贸领域的竞争，走向政治层面的对抗；以及欧盟如何使亚洲伙伴信任其能长期参与区域事务。Barroso指出，尽管中国与欧洲国家的政治制度与治理方式不同，但仍能通过持续对话维持往来，他认为欧洲与亚太国家之间具备深化合作的空间。谈及欧洲集成面临的挑战时，他以英国脱欧为例，将其视为错误的政治选择，并指出英国脱欧后历经多次首相更迭，国内政局不稳，经济发展亦面临困境。然而，尽管欧盟在集成过程中遭遇内部歧见与各项政治挑战，Barroso强调，其在国际经济与政治事务上的影响力仍然不容低估。

政治学研究所颜维婷助研究员接续探讨，极左派与极右派政治势力的兴起，将对欧洲民主发展及欧盟运作造成何种影响？Barroso认为，移民议题、政治极化，以及社群媒体上仇恨言论的传播，是当前欧洲民主政治面临的重要挑战。欧洲民主制度目前仍维持相对稳定的运作，但随着部分反欧盟政党的影响力逐渐提升，若未来取得执政权，恐对欧盟集成、决策机制，以及制度运作构成冲击。

俄乌战争与欧盟的角色

政治学研究所张廖年仲副研究员以俄罗斯总统普丁及俄乌战争切入，请教Barroso对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看法。对此，Barroso批判普丁的威权统治，并从普丁的历史认知与地缘政治思维出发，分析其否认乌克兰独立地位的立场。他指出，普丁对乌克兰军事行动的论述，并非将其界定为侵略，而是以保护与俄罗斯具有密切历史及政治联系的克里米亚居民为由，加以正当化。他表示，强权领导人可能高估自身的权力及军事行动能力，因而低估对手的抵抗力量，忽略实际情势的复杂与限制，俄乌战争正反映出这种实力判断与实际结果的落差。

欧美研究所李语堂助研究员提及，曾在普林斯顿大学修习Barroso开设的课程，接续提问如何深化台湾、美国与欧盟之间的关系。Barroso再次强调，尽管中国在俄乌战争中对俄的支持立场引发欧盟疑虑，但欧盟并无意因此与中国形成对立关系。针对大国竞争与区域局势，Barroso认为亚太地区国家难以置身于当前国际政治局势之外，而在美中竞争持续加剧的背景下，欧洲仍可依据自身的战略利益作出独立判断，并在美中关系中扮演平衡角色。

台海局势与欧洲集成的启示

座谈尾声，政治学研究所吴文钦研究员以两岸局势为题，询问若两岸紧张情势升高甚至爆发军事冲突，欧盟可能扮演何种角色；欧洲国家从长期敌对走向合作的集成经验，能否为两岸关系的发展带来启示。

Barroso表示，欧盟相当重视台湾的民主价值，但以现实层面来看，同时与中国维持重要的经贸往来，反映台海议题涉及政治理念与现实利益的多重考量。他说明，欧洲反对以武力改变台海现状的立场十分明确，并强调应设法避免战争。若台海发生冲突，势必将引发严重的政治及外交后果，但他认为，此情况不会导致欧洲与中国直接陷入军事对抗。谈及欧洲集成经验对两岸关系的启示时，Barroso指出，欧盟集成的特色，是成员国愿意将部分权限交由超国家层级的共同机构行使。他也以法国与德国从历史宿敌走向和解为例，说明欧洲国家如何通过合作逐步推动集成，显示长期敌对的国家仍有可能创建合作关系。然而，他提醒，欧洲集成模式与中国和台湾的历史背景、政治条件有所不同，因此难以直接套用于两岸关系。

结语

本次座谈从葡萄牙民主转型与半总统制的经验出发，延伸至欧中关系、欧盟跨国政治协调、美欧中关系、俄乌战争与台海和平等议题，呈现比较政治与国际关系研究的多元视角。Barroso结合国家治理与欧盟领导经验，让与会学者从决策实务角度理解政治制度的权力分工、国家利益分歧及跨国共识如何形成，突显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中维持对话、避免武装冲突的重要。

本次交流拓展与会学者多元议题的思考，呈现理论研究与政治实践相互对话的价值，不仅促进跨领域学者的对话，也为台湾学界提供与国际政治领导者直接交流的宝贵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