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10月26日的报导指出,韩国现代汽车与工会达成协议,将原规划移往美国生产的 Palisade Hybrid 产量,由20万辆缩减至7.4万辆,减幅逾六成。 这场协商不只是产量调整,更凸显全球经贸秩序的变化:当关税成为政策工具,企业赴海外设厂既是接近市场、降低贸易风险的策略,也可能牵动本国就业、技术累积与供应链布局。 国际贸易学者巴格瓦蒂(Jagdish Bhagwati)在1987年发表的论文〈VERs, Quid Pro Quo DFI and VIEs: Political-Economy-Theoretic Analyses〉,探讨了Quid Pro Quo Direct Foreign Investment的政治经济意义。
Quid Pro Quo 原意是「以此换彼」,但这里并非泛指互惠投资,而是指企业在某一时期进行直接投资,希望影响进口国未来采取贸易保护措施的可能性。 企业借由在当地创造生产与就业,可能降低当地支持限制进口的政治压力。 这种投资不只考量生产成本,也涉及对未来贸易政策的策略性回应。 当关税再度成为国际经贸竞争的工具,这个理论便有了新的现实意义。 回看1980年代,日本汽车大量出口美国,美国汽车业与工会面临强烈竞争压力。 在自愿出口限制等背景下,日本车厂逐步赴美设厂。 原先期待的是在美国生产可以维持当地就业,实际上却也带来生产布局、企业管理与劳资关系的变化。 部分日本车厂选择在工会势力较弱的地区设厂,使美国既有工会组织面临新的挑战。
但这不代表日本企业造成了美国去工会化。 美国工会力量衰退涉及多重因素,包括产业结构转变、企业选址与工会组织环境。 美国南方仍有工会及劳工运动;2024年,田纳西州福斯汽车工厂员工投票加入汽车工人联合会(UAW),就是一个例子。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跨国投资不只移动生产线,也可能重新分配产业的地理布局、劳动议价能力与经济利益。 今日韩国现代汽车的调整,正好提供另一个观察角度。 工会争取降低移往美国的产量,并维持蔚山厂的生产角色;下一代环保车款也将优先在当地开发与验证,再推广至全球生产基地。 这说明母厂的价值不只是当下生产多少辆汽车,更在于能否持续掌握新产品开发、技术验证与生产经验。
海外投资与本土产业能力并非必然冲突,关键是两者如何协调。 台积电的美国布局,则让这个问题更贴近台湾。 2026年7月,台积电宣布再加码1,000亿美元投资美国,使美国整体规划投资额达到2,650亿美元;与此同时,台积电也规划在台湾建置13座先进制程与先进封装厂。 政府所强调的,是最大制造产能、最先进技术与最完整半导体产业生态系应继续留在台湾。 台积电赴美投资不能简化为避关税。 客户需求、市场布局与供应链韧性,都是企业必须考量的因素。 然而,这个案例提醒我们,企业的全球布局与国家产业利益并非必然一致,也不是必然冲突。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海外投资扩大市场与国际竞争力,同时不削弱台湾作为内核研发、先进制造与供应链集成基地的地位。
对台湾而言,真正的产业主场,不是要求企业把所有产能锁在岛内,而是要确保本国持续拥有研发能力、关键制程、人才培育、供应商网络,以及下一代产品的主导能力。 海外设厂若能扩大市场,同时让台湾持续累积技术、人才与关键供应链,就可能形成互补;反之,若研发、决策与人才培育也逐步外移,海外投资金额再大,也未必代表本国产业地位同步提升。 因此,评估跨国投资不能只计算公布多少投资额、增加多少出口或创造多少海外工作,也要看本土制造升级、研发人才与供应链是否持续壮大。 全球化并未终结,而是从成本效率的竞赛,走向市场、关税、科技与安全交织的新竞争。 台湾可以支持企业走向世界,但也必须确保自身产业基础持续变强。
维护产业主场,不是关起门来,而是让台湾在全球生产网络中,仍握有不可轻易取代的内核能力。 *作者为国立高雄大学荣誉讲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