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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哈佛大學館藏釋出一段 1969 年張愛玲的英文演講錄音,全長 72 分 46 秒,其中正式演講約 37 分半,問答環節約 32 分鐘。 「聽得見張愛玲! 哈佛館藏流出 57 年前演講錄音」——消息一出,張迷們無不興奮不已,身為張迷一員,當然要先睹(聽)為快。 1969 年 4 月 1 日,張愛玲在拉德克里夫研究院發表了題為〈中國翻譯:文化影響的媒介〉(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的英文演講。 她談的並非單純的翻譯技巧,而是更宏觀的問題:一個社會如何藉由翻譯理解外界,又如何將外界的事物改造成自己能夠接受的樣子? 演講從一則荒唐事說起。
清代學者毛慶臻曾提議,把遭查禁的《紅樓夢》大量出口到海外,「毒害外國人」。 這個構想預設外國人只要翻開中文書,就會受到思想腐化,彷彿語言隔閡不存在。 笑話固然好笑,問題卻不止是無知:它顯示當時的人把自己的文化影響力想得太理所當然,也沒有真正把外國讀者當成需要理解的對象。 林紓的「拂袖而去」,翻出了什麼? 鴉片戰爭打開國門後,翻譯從可有可無變成迫切需要。 嚴復把達爾文的思想譯成「物競天擇」,用典雅古文承載外來觀念;林紓不懂英文,靠助手口述,再把故事轉寫成文言文。 西方偵探生氣離場,譯文成了「拂袖而去」,評論家因此開玩笑:偵探難道穿著學士袍,才有長袖子可以甩? 笑點在「袖子」,關鍵卻在整個翻譯機制。
林紓不是把英文逐字換成中文,而是把陌生情境放進當時讀者熟悉的文言語彙。 這讓作品讀得下去,也讓外來事物披上本土衣裳。 張愛玲用「青銅鏡」形容這種同化:鏡子映出來的似乎是外界,實際上也映出觀看者自身的需要與不安。 面對強權與現代化衝擊,熟悉的語言能提供控制感,彷彿陌生世界終究可以被收進自己的秩序。 但翻譯一旦只求「看起來熟悉」,也會把原意改得面目全非。 宴會祝酒的 propose a toast,竟被照字典字面翻成「高舉一片烤吐司」;美國獨立戰爭的 Heroes of '76,則成了「76烈士」,像是把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歷史模板套進另一場革命。 譯者以為自己只在搬運詞語,讀者收到的卻是另一套文化聯想。
從打破舊家庭,到「安全的懷舊」 翻譯的用途會隨時代改變。 五四時期,知識分子引進易卜生《玩偶之家》,不只是介紹一齣外國戲,也把它當成批判大家庭制度與傳統禮教的工具。 外國文學成了改造本土社會的資源。 翻譯不是站在政治之外,而是被放進當時最急迫的爭論裡。 到了1930年代,翻譯界對外國作品的選擇又出現另一種防衛。 描寫西方陰暗面的作品可能被擱置,因為保守派可以拿它們來替本土舊制度辯護;已經消失的沙皇俄國,反而成為一種「安全的懷舊」。 它與中國有相似的官僚結構,卻不再構成現實威脅。 選擇翻譯什麼、略過什麼,於是也在決定哪些外國經驗可以進入公共視野。 1949年後,這條路徑又分岔。
來源材料概括指出,大陸在排斥西方的同時,仍留下教條而生硬的翻譯腔;台灣與香港則與五四傳統脫節,外國文學的輸入轉受好萊塢商業包裝影響。 這些變化說明,翻譯並不會自動帶來開放。 它可能成為口號、教條或商品,結果取決於誰在選擇、改寫與傳播。 誰有權替「中國」與「西方」下定義? 誤讀並非只發生在中文翻譯外文時。 張愛玲談到英國作家毛姆在中國的見聞:毛姆欣賞留辮子、談吐帶有牛津腔的辜鴻銘,卻厭惡推動西方戲劇的宋春坊。 這個反差揭出西方知識分子的「東方濾鏡」:他們喜歡的可能不是正在改變的中國,而是一個可以供人懷舊、逃避現代生活的異國古董。 《紅樓夢》也會因讀者社會規範不同而變成另一部作品。
丫鬟拿錢資助落魄的寶玉,在十八世紀中國讀者眼中可能是階級秩序遭到顛倒;到了二十世紀美國讀者那裡,卻可能被讀成男人依靠女人供養。 情節沒有變,讀者帶進來的道德尺度變了。 翻譯與閱讀都不是透明的玻璃。 若把張愛玲的觀察延伸到現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 Wun Tsun Tam 人文講席教授劉禾(Lydia H. Liu)的「跨語際實踐」,就能看見詞語如何不只傳遞觀念,也參與創造觀念。 現代中文裡的一些政治與社會詞彙,曾經經過日本等多重語言中介;它們進入中文時,不是把一套完成的西方思想原封不動搬來,而是在接觸、衝突與重新詮釋中形成新的意義。 這不是說所有詞都走同一條路,而是提醒我們追問:誰選定了某種譯法? 它又如何變成理所當然?
「夷」與 barbarian 的對應,正好顯示詞義也可能牽涉權力。 1858年《天津條約》要求清方官方文書不得以「夷」稱呼英國政府或臣民,於是原本看似文字使用的爭議,被寫進具有約束力的條約。 這不只是字典裡哪個詞較準,而是誰有權要求對方改變稱呼。 學界對單一詞語能否承擔如此重大的歷史解釋仍有不同看法,但語言與政治權力彼此牽動,並非空泛的比喻。 翻譯是一面鏡,也是一種選擇 張愛玲的演講提醒我們,翻譯不是把一個意思從甲語言搬到乙語言那麼簡單。 它會暴露社會的恐懼,也會提供改革的工具;能打開視野,也能替偏見添上一層熟悉的外衣。 林紓的「拂袖而去」可以讓故事變得可讀,卻也讓我們看見讀者理解外來世界時所依賴的本土框架。
因此,判斷一種譯法,不能只問它是否逐字準確,還需要追問它改變了什麼、排除了什麼,又讓哪一種解釋取得權威。 翻譯不是中性的橋梁,而是文化彼此交手的現場。 張迷的重點,當然是要親耳聽見張愛玲。
我把張愛玲的演講錄音、英文轉錄稿、演講中文翻譯,以及原始演講草稿及其翻譯,全部存放在雲端,供張迷仰望: Eileen_Chang_Radcliffe_1969_Audio_1h12m46s.mp3 Eileen_Chang_1969_Transcript 中國翻譯:文化影響的媒介 張愛玲 1969 年拉德克利夫研究所講座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 Untitled speech, Radcliffe Institute, 1969.pdf 張愛玲_1969_演講草稿 張愛玲的英文流利、措辭優美,並非單靠天賦,而是家庭啟蒙、教會學校訓練、港大深造與長期寫作實踐層層疊加的結果。
家庭啟蒙方面,母親黃逸梵與姑姑張茂淵都有留英經歷。 1928 年家人回到上海後,張愛玲開始學習繪畫、英文和鋼琴。 1930 年,她在母親堅持下插班進入美國教會所辦的黃氏小學六年級,名字也由母親依英文名 Eileen 的音譯改為「愛玲」(據說是臨入學時情急之下所取)。 教會學校階段,她於 1931 年秋進入上海聖瑪利亞女校,1937 年夏畢業。 這所美國聖公會學校以英文教育見長。 校刊《鳳藻》1936 年刊登了她的英文習作〈The Sun Parlor〉,1937 年的《鳳藻》也收錄了她的英文作品。 1938 年她離家投奔母親,並向一位猶太裔英籍老師補習英文。
她把被父親禁閉的經過寫成英文,投稿到英文《大美晚報》,編輯特別為這篇文章擬了標題〈What a Life! What a Girl’s Life! 〉。 港大階段,她原本打算赴倫敦求學,卻因歐戰爆發,改而進入香港大學文學院,於 1939 年 8 月註冊入學(「遠東區第一名」之說見於多種傳記)。 她修讀英文、歷史、中國文學、翻譯、邏輯和心理學,其中英文與歷史成績最為突出,出席率也幾乎完美;根據媒體整理的成績單,她的英文得分 97 分、歷史得分 100 分。 1941 年 5 月,文學院決議授予她何福獎學金。 1942 年 5 月,她因戰事離開香港,返回上海。
寫作實踐階段,從 1943 年 1 月起,她在英文月刊《二十世紀》連續發表三篇文化隨筆,深受主編 Klaus Mehnert 賞識,每篇都附上按語推薦。 其中〈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刊於 1943 年 1 月,同年 12 月她將其改寫成中文〈更衣記〉,發表於《古今》。 此外,她還為上海的英文《泰晤士報》撰寫劇評與影評。 1952 年到香港後,她受聘於美國新聞處擔任翻譯,《老人與海》便是在這段期間譯出:1952 年 12 月由美新處資助的中一出版社推出初版,譯者署名「范思平」,直到 1955 年第三版才改署張愛玲本名,一般認為這是此書最早的中譯本。 她英文寫作的高峰出現在 1960 年代。
兩部英文自傳體小說《雷峰塔》與《易經》於 1963 年完稿,卻因當時美國出版社不願出版,她生前始終未能問世。 直到 2010 年,才由香港大學出版社推出英文原著,皇冠出版社隨後推出中文譯本。 這段經歷也說明,英文能力出色,並不代表在英語世界必然能獲得成功。
批評家與思想家 喜愛學術探討的讀者,也可以參考李國威(Christopher Lee,英屬哥倫比亞大學英文系副教授)的〈分心之譯:論張愛玲〈中國翻譯:文化影響的媒介〉〉(Translation in Distraction: On Eileen Chang's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現代中文文學學報》(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14卷1期(2017年夏季),頁65–87。 李教授對南加大發現的演講草稿內容,有深度的評析。
他的論文結論:”重構張愛玲的批評家與思想家維度:打破其僅是感性「傳奇小說家」的單一印象,彰顯她作為具備深刻歷史視野與翻譯理論反思的文化評論者面貌。 ”更讓張迷對張愛玲多一分學術敬重。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