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教孩子日行一善，却教大人怀疑善行？ 10月24日，台北市长蒋万安在蔷琵台风过后视察灾情，应清洁队长邀请，协助搬运树枝；今年2月18日，赖清德总统在屏东走春时发放福袋，遇见长者突然昏倒，随即屈膝上前协助。 两起事件都被媒体冠上「作秀」的标签。 姑且不论政治公关的操作，也暂时放下蓝绿立场，我们扪心自问以下的问题： 如果拿掉总统与市长的头衔，协助身体不适的人、帮忙清理灾后环境，难道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吗？ 如果今天做这些事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称许他的善良，还是先怀疑他在作秀？ 当高中生记录志愿服务与社会参与，我们要相信孩子是秉持善的初衷而行动，还是要怀疑他以义举的学习历程换取入学资格，扬善是否也沦为升学履历上的一项表演？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一个人行善，我们第一个反应不再是感动，而是怀疑他的动机？ 当然，公众人物的一举一动，本来就会受到更多查看。 他们的行动可能被摄影、被报导、被放大，也可能被纳入政治形象的经营。 这些质疑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权力需要监督，政治人物也不能只靠几个感人的画面，就取代长期的政策表现与责任承担。 然而，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因为担心「作秀」，就连眼前真实的需要也一并否定？ 是否因为不喜欢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就拒绝承认他此刻所做的事可能确实帮助了别人？ 如果一位政治人物在镜头前扶起跌倒的老人，我们可以追问他是否平时也关心长照政策；如果他在灾后搬运树枝，我们也可以查看城市防灾与环境治理是否完善。 但这些追问，不必然等于否定当下的善行。

批判缺失与肯定行动，可以同时存在。 圣经中《罗马书》第三章，圣徒保罗有一个重要的论述，使人行善的动机发生转变的是人不再只为了避免惩罚、争取奖赏（或媚俗）而行善，而是出于感恩、爱与对神的信靠去实践善。 他提醒我们，人不能靠自己的行为在神面前自夸。 世人都有过犯，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自己的义站立得住；人得以称义，是本乎恩，也因着信。 上天要我们评断别人前，先看见自己的有限。 我们很容易把别人的善行拆解成动机，却很少同样严格地查看自己。 我们说别人是在作秀，自己在社群媒体上分享善行时，是否也期待被看见？ 我们批评政治人物利用镜头，是否也曾在别人的掌声中确认自己的价值？ 这不是说所有善行都必须纯粹到毫无瑕疵，也不是说我们不能辨别虚假。

人确实可能一面行善，一面追求名声；也可能把公益变成个人品牌、塑造人设。 但人的动机往往不是单一的。 有人可能既想帮助别人，也希望被肯定；既有责任感，也有形象考量。 若我们要求一个人必须拥有完全纯粹的动机，才配被称许，那么恐怕没有多少善行能通过我们的审查。 更重要的是，当「作秀」成为我们最熟悉的解释，社会就会逐渐失去鼓励善意的能力。 孩子主动扶起同学，我们先问：「是不是想得到老师称赞？ 」同事默默帮忙，我们猜测：「是不是想争取升迁？ 」政治人物做了一件好事，我们则立刻断定：「一定是为了选票。 」 久而久之，人们会学会一件事：不要主动，不要表现，不要让人看见。 因为只要被看见，就可能被怀疑；只要被称赞，就可能被指责。

最后，真正受伤的不是某一位政治人物的形象，而是整个社会对善意的信任。 我们需要的不是放弃监督，而是学习更成熟地监督；不是停止思考，而是避免用猜测取代事实；不是对所有行动照单全收，而是在肯定具体善行的同时，继续要求制度透明、政策负责。 如果今天做这些事的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教他？ 曾几何时我国教育部推行四维释义，大家应该依稀记得公民课本里的「义」是正正当当的行为。 你或许会提醒他，不要为了掌声而行善；但你大概也不会因为担心他被误解，就叫他不要帮助别人。 你会教他保持诚实，也会鼓励他在看见需要时行使正当的行为。 那么，对待公众人物，我们是否也能保有同样的基本公平？

我们可以不支持他的政党，不认同他的政策，也可以要求他接受严格的检验；但当他在某个具体时刻做了对别人有益的正当行为时，我们是否仍愿意承认那是一件好事？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是没有怀疑，而是不让怀疑吞噬所有善意；不是拒绝批判，而是不让批判变成否定一切的习惯。 愿我们在看见善行时，先学会感谢；在需要查证时，再保持清醒。 愿我们不因为害怕被骗，就拒绝相信任何人；也不因为一时感动，就停止对权力的监督。 因为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有人把善行拿来作秀，而是我们最后竟然相信所有善行都只是作秀。 请不要让我们的社会最后只剩下精明，却失去了良善；只剩下怀疑，却失去了信任；只剩下立场，却牺牲守护正义的勇气。 ＊作者为室内设计公司创意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