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最近松山机场迁移的议题,再度成为台北市政与选举讨论的焦点。 台北市长蒋万安提出,未来若松山机场迁移,约300公顷土地可以规划为100公顷AI产业聚落、110公顷中央公园,以及90公顷国际永续生活聚落,并串联北投士林科技园区、内湖科技园区与南港产业聚落。 从寸土寸金的台北市来看,这当然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构想。 事实上,松山机场的迁移并不是新议题。 从1990年代末以来,包括马英九、李应元、谢长廷、柯文哲、姚文智、丁守中、黄珊珊等不同党派的政治人物或候选人,都曾以不同形式提出迁移、废除或改变松山机场功能的构想。 有的主张改建中央公园,有的希望发展经贸中心、住宅,有的希望借此解决内湖交通。 20多年过去了,政党轮替数次,松山机场依然存在。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思考。 若松山机场真的只是台北市中心一块使用效率不高的土地,迁移恐怕早已完成。 之所以谈了2、30年仍然没有实现,正因为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座机场而已。 一、这不是台北市的问题,而是整个北台湾的问题 讨论松山机场,首先必须跳出台北市行政区的框架。 现代都市早已不能按照百年前的行政边界来思考。 台北、新北、基隆、桃园在就业、住宅、交通、产业与生活上,早已形成高度连动的都会系统。 若把北北基桃视为一个共同生活圈,人口已经超过900万,接近全台人口4成。 每天跨县市通勤、求学、就医的人数庞大,「台北市的交通问题」与「新北、桃园的住宅问题」往往根本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
因此,真正需要讨论的未必是「北北基是否立即合并」,而是台湾有没有能力创建一套超越行政区域的首都圈规划。 松山机场若迁移,国际航空主要功能由谁承担? 答案大概仍然是桃园机场。 但桃园机场的航厦、跑道、高铁、捷运、公路与周边都市发展,就必须同时纳入规划。 离岛居民若改由桃园搭机,如何缩短进入台北都会区的时间? 东部航线怎么安排? 桃园增加航班之后,空域与噪音又由谁承担? 这些都不可能由台北市政府单独回答。 交通部目前也明确指出,桃园机场现行第三航厦及相关扩建规划,并没有把「承接松山机场全部功能」纳入既有计划。 换句话说,「桃园机场正在扩建」和「桃园机场已经准备好取代松山」是两回事。
这正反映出台湾长期存在的治理问题:县市首长各自向自己的选民负责,地方议会、政党、土地利益与选举周期又不相同,要进行跨越2、30年的北台湾整体规划,自然格外困难。 二、松山机场首先还是一座军民合用机场 第二个容易在都市开发讨论中被忽略的问题,是国防。 很多台北市民想到松山机场,首先想到的是羽田、首尔、上海,或者金门、马祖、澎湖、台东的航班;但松山机场同时也是重要的军事基地。 空军松山基地指挥部至今仍驻于松山,负责总统专机以及相关专机、空运与演训任务。 国防部公开数据也清楚记载,松指部编有波音737-800、福克50与BH-1900等机型,长期负责总统座机与专机任务。
此外,空勤总队松山驻地负责北台湾海、陆、空域的搜救与紧急任务,内政部也已表示,这项功能不能因都市开发而简单取消。 因此,松机迁移不是把几条民航航线搬去桃园便告完成。 军事专机放到哪里? 首都在战争、重大灾害与紧急状态下,需要保留什么航空能力? 直升机救难基地如何配置? 离岛及东部重症病患的航空后送又如何衔接台北大型医院? 这些问题甚至比「AI园区值多少钱」更加重要。 尤其台湾身处特殊的安全环境,首都航空设施是否应集中、分散,或者创建备援,本身就是国防战略问题。 松山机场可以搬,但前提应是先知道这些功能搬到哪里,而不是先把土地用途画好,再回头寻找替代方案。
三、航空问题,也不能简化成「把班机搬走」 松山机场目前仍是国际、两岸、东部与离岛航线的重要节点,包括东京羽田、首尔与上海等航线。 对一般台北居民而言,松山机场最大的优势正是「离市中心近」。 对澎湖、金门、马祖及东部居民而言,这更涉及就医、公务、求学与家庭往返,因此近期迁移构想提出后,离岛地方人士及医界都很快提出交通与医疗后送疑虑。 如果这些航线全部移到桃园,问题便不是飞机能不能降落,而是整体旅行时间增加多少,以及成本由谁承担。 另外,松机迁移也会牵涉台北终端航空管制、进离场航路以及桃园等周边机场的空域配置。
这里有一点需要厘清:它未必直接涉及台湾「防空识别区」(ADIZ)的重新划定,因为ADIZ是国家层次的防空识别范围,并不是某一座民航机场的进场空域;真正直接受到影响的,是民航与军航空域分配、航路、进离场进程及航管容量。 这些都是高度专业的工程问题,不可能只靠都市计划图解决。 四、300公顷土地,真的只需要再盖一个园区吗? 当然,支持松机迁移也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松山机场位于台北市精华区,占地庞大,又使周边区域长期受到航高限制。 若有一天机场真的退出,除了原有约300公顷土地之外,周边都市更新、道路连接与都市景观都有刷新的可能。 从台北百年发展来看,这可能是比信义计划区更大规模的一次都市重构。
目前提出的AI产业聚落、中央公园与生活聚落,至少已经不是过去单纯「卖土地、盖房子」的思维。 台湾正处于人口减少、产业转型的年代,市中心如此巨大而稀有的一块土地,如果只是变成另一批豪宅与商办,未免太可惜。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AI园区究竟需要多少土地? 它需要的是办公大楼,还是高耗能数据中心? 如果真正的AI算力中心需要大量电力与冷却水,是否适合放在台北市中心? 如果主要是研发总部,那么与北士科、内科、南港之间又如何分工? 另一方面,中央公园值得支持,但公园之外还可以思考更多用途,包括社会住宅、公共设施、文化与教育空间、防灾避难基地、国际会展,以及通过新的道路与轨道系统重新缝合被机场分割数十年的城市空间。
至于住宅,也不宜简单地因为台湾人口减少就全部排除。 人口减少与「台北不缺可负担住宅」是两回事。 家庭规模缩小、跨区人口流动、老屋更新,都仍会创造新的住宅需求。 真正应该避免的是把公共土地变成单纯追求地价与容积的房地产开发。 五、为何20多年来始终只闻楼梯响? 答案恐怕还是在政治体制。 松山机场的土地在台北市,但民航属中央权责;军事基地涉及国防部;空勤救难涉及内政部;医疗后送涉及卫福部;桃园机场又位于另一个直辖市;离岛航线更牵涉澎湖、金门、马祖等地方政府。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跨部会、跨县市、跨政党问题。 然而台湾的政治运作仍然高度受到四年选举周期影响。 每个县市首长首先要向自己的市民交代,每个政党也自然会从选举利益思考问题。
结果往往是:选举到了,松机迁移再次成为宏大的城市愿景;选举结束后,一碰到中央地方权责、国防、财务与地方反弹,进度便逐渐放慢。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次不同政党人士其实并未完全否定「迁移」本身。 民进党立院党团公开表示议题可以讨论,但要求提出更完整的国防、防灾与城市发展说明;国民党方面则强调AI与都市再造带来的新条件。 争议真正所在,仍是「怎么搬、何时搬,以及谁来承担成本」。 换句话说,松机问题未必缺乏政治共识的可能,真正欠缺的是能跨越党派与任期的制度性规划。 六、松机或许终究会搬,但不应只是为了选举而搬 从长远趋势来看,我并不认为松山机场永远不能迁移。
随着桃园机场持续扩建、北台湾轨道交通逐渐密集,加上台北都市土地愈来愈珍贵,将大量民航功能集中于桃园,并重新思考松山基地的军事与救难配置,并非不可想像。 甚至若以50年的尺度来看,松山机场退出台北市中心,很可能是迟早需要面对的选项。 但真正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松山机场搬走以后,这300公顷值多少钱? 而应该是:搬走以后,北台湾整体会不会变得更好? 如果我们能借着这次讨论,重新规划北北基桃的航空、轨道、公路、产业、国防、住宅、绿地与防灾系统,那么松机迁移可能成为台北城市转型的一次历史机会。
反之,如果最后仍然只是台北市想土地、新北市想交通、桃园市想机场、中央想国防,各自提出自己的版本;每逢选举再重新喊一次,那么再漂亮的AI园区与中央公园,仍然只是纸上的蓝图。 一座存在数十年的首都机场,当然可以走入历史。 但在它走入历史以前,我们至少应该先想清楚:我们究竟想留下一块可以开发的土地,还是想借此重新设计下一个50年的北台湾? *作者为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