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在台大交換的陸生，以借位攝影方式嘲諷賴清德總統，並在社群平台標註「兩岸統一」、「台灣是中國的」等文字。 移民署隨即以「違背對等尊嚴原則並引發社會紛擾」為由，廢止其入境許可並驅逐出境。 這名學生的言行是否失禮？ 當然。 是否值得批評？ 毫無疑問。 但問題是，令人反感的言論，何時成了國家動用公權力的充分理由？ 民主制度與威權體制的根本差異之一，不在於人民是否尊敬領導人，而在於人民是否有權不尊敬領導人。 政治人物可以反駁批評，可以不接受嘲諷，卻不能期待國家機器替自己維護尊嚴。 否則，領導人的面子與國家的尊嚴，究竟還有什麼區別？ 更值得追問的是，移民署所稱的「對等尊嚴」究竟是什麼？

如果指的是國家間相互尊重的原則，何以能直接成為處置個人政治言論的理由？ 如果所謂「引發社會紛擾」就足以構成驅逐依據，那麼是否意味著一項言論引起越大的反感，政府限制它的正當性就越高？ 如此一來，言論自由保障的究竟是少數異議者，還是多數人願意聽見的聲音？ 當然，陸生並非本國國民，政府依法享有入境與停留管理權。 但有權管理，不代表每一次行使權力都有必要；處分具有法律依據，也不代表可以免於比例原則的檢驗。 尤其涉及政治表達，更應說明具體違規事實與處分必要性，而不是讓抽象的尊嚴與社會反感，取代對權力界限的審查。 還有一個更令人惋惜的反差。 如果台灣的民主自由真是兩岸制度的重要差異，那麼這次事件原本可以成為最生動的示範。

一名公開嘲諷台灣總統、主張兩岸統一的陸生，即使遭到輿論批評、學校約談，仍能照常上課、完成學業。 待他返回大陸，便能親口告訴同學：在台灣，即使公開嘲諷最高領導人，也未必因此失去求學資格。 這種親身經歷，比多少官方宣傳都來得有說服力。 如今，原本可以展示制度差異的機會，卻變成政府必須解釋，為何一名學生的政治嘲諷需要動用驅逐出境的行政權力。 有人主張，大陸如何對待台灣人，台灣便應如何回應。 但民主自由若是台灣引以為傲的制度價值，就不該以對岸的標準決定自己的底線。 倘若對方限制言論，我們便以限制言論回敬，那麼兩岸制度差異究竟體現在哪裡？ 制度自信不是要求所有人尊重自己的領導人，而是即使有人公開不尊重，國家仍有能力克制權力。

真正值得捍衛的，不是一位總統免於嘲諷的尊嚴，而是一套制度面對嘲諷時，仍能堅守原則的能力。 這次事件中，遭驅逐的是一名陸生；但更值得在意的是，台灣是否錯失了一次讓民主制度自己說話的機會。 民主最有說服力的時刻，不是它受到讚美的時候，而是它遭到冒犯，卻仍不必以權力證明自己尊嚴的時候。 ＊作者資產管理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