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选战进入倒数,这阵子打开新闻,除了市话民调与手机民调,又多了一种新面孔,叫AI民意仿真,也有人称硅基民调。 新北、台北、桃园、台中、高雄、新竹县都有人做,支持度、好感度、胜选看好度一应俱全,有的还细到行政区、投开票所。 报告上写着两万多名受访者,却没有一个真人接过电话。 这些数字从哪里来,值得一步一步拆开看。 第一步是造人。 先在电脑里造人。 研究单位依照县市选举人的结构,按性别、年龄、行政区、学历与政党倾向的比例,用大型语言模型生成虚拟选民。 以新北市为例,有一份报告依二十九个行政区配出2万6771个AI代理人;新竹县的版本,则参照十三个乡镇市与2024年的政党票结构来配置。
政党倾向抓哪一次选举当基准,就决定了这座虚拟城市一开始的蓝绿底色。 第二步是写人设。 替代理人写身世。 光有年龄、性别还不够,研究团队会替每个代理人写入社会经历、媒体使用习惯,甚至分裂投票与拒答倾向,有的报告列到二十八项属性。 翻成白话,就是设置这位阿伯每天看哪一台新闻,会不会市长投蓝、议员投绿,接到民调电话会不会直接挂掉。 台湾地方选举离不开派系、宗亲、宫庙与农渔会人脉,这些若没写进去,代理人就少了地方政治最重要的一块骨架。 第三步是灌舆情。 喂新闻再逐题作答。 系统把截至某一天的新闻与社群声量喂给代理人,让它们读完再逐题回答问卷,观察接收新闻前后的立场变化。
高端一点的作法会让代理人彼此影响,仿真里长、邻居、LINE群组怎么把一则消息在基层传开。 传播学讲了半世纪的两级传播,在这里被写成了代码。 第四步是开票。 从村里往上加总。 代理人先判断会不会出门投票,再决定投给谁。 AI每次回答都带有随机性,通常要反复重跑,再把结果由里、行政区往上加总,就成了媒体上看到的各区领先幅度。 另一派作法干脆不让AI扮人,改用中选会历届逐里开票纪录、内政部户籍与财政部所得数据,推估每个里的投票结构。 两种都被叫做AI民调,底层逻辑却差很多。 最要紧的是对帐。 第五步是校准,拿真实选票或真人民调来比。
国内有报告拿电话民调的区间来对照,强调仿真结果落在区间之内,可是那些区间动辄相差一、二十个百分点,要落在里面并不困难。 更值得细读的是报告上的一行小字:这是代理人的普查仿真,不适用抽样误差,只存在模型与情境设置的系统性偏差。 代理人做两万个或二十万个,只要人设与模型本身偏了,偏差就原封不动留在数字里,样本数大,只是让结果看起来比较精密。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9月30日公布的实验,正好提供一面镜子。 研究团队替约一万五千名真实受访者各建一个AI分身,连七十一题政治态度都喂进去,近三百题比下来,平均仍差12.4个百分点,换一个模型,误差也跟着换了样貌。 真人回答不确定的比例,约是AI的四倍。
放到台湾,这个问题更棘手,九合一选举的未表态选民常有两、三成,那群还在犹豫的人,正是AI最不会演的人。 媒体转述时,问题又多一层。 报告里那行非真人抽样的说明,在转传过程中往往最先消失,最后留在标题上的,只剩某某领先几个百分点。 对新闻工作者而言,标题至少该写明仿真两个字,内文交代代理人数量、数据截止日与研究单位,让读者知道这组数字背后站的是模型。 读者该问四件事:看到一份AI民调,读者可以先问四件事。 政党倾向用哪一年的选举当基准? 人设与舆情数据由谁设置、截到哪一天? 用的是哪一个模型,换了模型结果是否一致? 有没有拿过去的选举回测,误差多少? 答不出来的报告,当作选情兵推看看就好,不宜当成民调来报导。
用对地方才有价值:AI仿真并非一无是处,用对地方,它是很好用的研究工具。 第一个用途是测试问卷。 正式打电话之前,研究者可以先让虚拟选民作答,看看哪一题问得太模糊,哪一题的选项设计会让人看不懂,先把问卷修好,再拿去问真人,可以省下不少经费和时间。 第二个用途是情境推演。 假设选前突然爆发弊案,或者两个阵营宣布合作,研究者可以把这则消息喂给虚拟选民,观察哪些年龄层、哪些行政区的态度比较容易动摇,竞选团队就知道该优先把资源放在哪里。 不过,这些推演结果只能当成提醒,告诉大家哪些地方可能需要注意。 原因很简单,虚拟选民的想法,都是根据过去的数据和研究者写好的设置推算出来的。
真实的选民可能会因为一场造势晚会、一通亲友的电话,或是投票前一晚的一则新闻,就改变原本的决定,这种临时的变化,目前还没有任何模型能事先算准。 要知道此时此刻选民真正怎么想,还是得实际去问「真正的人」。 *作者为铭传大学广电系主任,全民查假会社、《聚传媒》授权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