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南科四期进入第二阶段环境影响评估后,草鸮保育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位于园区南侧的深坑子农场,因为具有发展大片连续草生地的潜力,社区居民提出「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构想,希望通过整体空间规划,将深坑子农场与周边草生地、生态廊道及其他栖地集成,发展成为草鸮复育的旗舰基地。 这项构想引发不同专业意见的讨论,包括草生地与森林应该如何配置、是否调整既有平地造林、不同草种与植被管理方式对草鸮的影响,以及如何兼顾其他物种的生存需求。 这些争议值得通过科学调查与专业辩证逐步厘清,也让我们有机会进一步思考:科学研究能够回答哪些问题? 专业知识的适用范围在哪里? 涉及土地资源配置与公共利益的价值选择,又应该如何形成?
科学假设与现实世界 科学研究经常通过设置假设、简化条件与控制变量,将复杂的现实问题转化为可以分析的研究对象,进而创建数学模型,探讨不同因素之间的关系。 这是科学研究的重要方法,有助于理解特定现象,也能预测不同条件下可能发生的结果。 然而,研究假设与数学模型终究是对现实世界的简化,模型所设置的条件,未必能完整反映真实环境的复杂性;研究过程中被排除的因素,也可能对实际结果产生重要影响。 如果忽略假设的限制,将模型推论直接视为现实世界的必然结果,便可能形成科学研究的盲点。 以草鸮保育为例,研究可以探讨草种、植被高度、草生地面积及管理方式,对草鸮繁殖与觅食活动的影响。
然而,草鸮的生存条件还涉及食物来源、天敌、人为干扰、季节变化,以及周边森林、农地与水域之间的交互作用。 这些因素具有时间与空间上的变动性,很难通过单一研究或数学模型完整掌握。 小面积草生地的复育试验,可以提供草种选择与植被管理的重要信息,但其成果未必能直接推论到上百公顷的草原生态系统。 草鸮在某处出现活动纪录,也不必然代表该地具有稳定的繁殖条件。 科学研究的价值,在于通过持续观察、实验、验证与修正,逐步增进对现实世界的理解。 面对复杂的生态系统,更需要清楚说明研究假设、适用条件及不确定性,并通过长期监测与实务经验检验研究成果。 真正尊重科学,应该允许不同假说接受检验,也愿意根据新的证据修正原有判断。
科学研究一旦忽略自身的限制,将特定模型或研究成果视为普遍适用的准则,便可能使科学知识僵化为教条。 专业分工与系统思维 现代科学与工程高度专业化,各领域通过深入研究累积丰富知识,也容易形成专业分工与微观管理的倾向。 南科四期以产业发展为出发点,生态学者关心个别物种与栖地,森林专家重视植被结构,水利工程师分析排水与滞洪,都市计划专家则着重土地利用与空间配置。 各领域都可以提出符合专业标准的建议,但如果缺乏跨领域集成,便可能陷入各自追求局部最适的困境,忽略整体系统的运作与长期发展。 常见的现象是,即使一台机器的每个零件都设计得很好,组合起来仍然可能无法正常运转,因为系统的功能取决于各个零件之间的相互配合。
生态系统也是如此,单一物种或单一栖地类型的优化,未必能够带来整体生物多样性的提升。 扩大草生地可能有利于草鸮,但也可能改变其他物种的栖地条件;保留森林有利于部分森林性鸟类,却未必符合草鸮对开阔草生地的需求。 滞洪池可以降低淹水风险,若采取适当的生态工法,也可能创造湿地与水鸟栖地,但其配置位置与工程形式,同样可能影响既有生态廊道。 这正是系统思维所强调的「局部最适不等于整体最适」。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规划,应该从区域生态系统的角度,理解草生地、森林、灌丛、湿地及周边农地之间的地景网络,通过跨领域研究与整体空间规划,寻找不同物种得以共存的合理配置。
林地充裕与草原稀缺 南科四期草鸮保育的异地补偿,涉及一个必须先厘清的基本问题:究竟要补偿什么? 当初将深坑子、虎山及港墘等台糖农场纳入异地补偿的讨论,目的在于弥补南科四期开发对草鸮栖地造成的影响。 补偿方案的规划重点,应该回到草鸮的生态需求,特别是大片连续草生地的保留与复育。 从区域土地资源配置的角度观察,台糖在沙仑、虎山及港墘等地已有广大的平地造林,林地资源相对充裕,适合草鸮利用的开阔草生环境则相对稀缺。 这项土地资源分布的特征,对异地补偿具有重要意义。 森林性鸟类与草鸮具有不同的栖地需求,既有平地造林可能已为部分森林性鸟类提供栖息环境,维持现况并妥善管理,便可能具有一定的保育价值。
然而,对于依赖开阔草生地的草鸮而言,维持大面积密集造林的现况,未必能有效补偿开发所造成的草生栖地损失。 既然异地补偿的对象是草鸮,补偿措施就必须以恢复草鸮所需的栖地功能为内核,不能将既有林地的保留,直接视为草鸮栖地补偿的成果。 如果选定的补偿农场主要为平地造林,为营造适合草鸮繁殖与觅食的开阔环境,就有必要评估既有林地的疏伐、局部移除及草生地复育。 实际的疏伐范围、保留林带及草生地配置,仍应依据草鸮活动纪录、其他保育类物种分布、既有林地生态价值及栖地连续性等因素进行调查与规划。 草鸮、其他鸟类、哺乳动物、昆虫及爬虫类的生存需求,也应纳入植栽改善与长期管理的整体考量。
通过大片连续草生地、适度疏林、灌丛及水域的配置,有机会形成兼顾草鸮复育与多物种保育的生态环境。 土地资源的价值除了取决于数量,也取决于稀缺性、生态功能及替代可能性。 当区域内已有广大的平地造林,而连续草生地相对不足时,如何通过既有土地的重新配置,恢复草鸮所需的栖地功能,便成为异地补偿的重要课题。 NNL模型与生态补偿 无净损失(No Net Loss,NNL)是生态保育的重要目标,可以通过量化方法,评估开发造成的生态损失,以及保育措施可能产生的补偿效益。 然而,数学模型必须设置研究假设、评估指针及计算方式,其结果取决于模型如何描述现实世界。
如果模型未充分区分森林与草原的生态功能,或者忽略不同栖地的稀缺性、空间连续性及物种需求,即使计算结果显示达到无净损失,也未必代表草鸮的栖地功能获得充分补偿。 例如,森林与草原即使具有相同面积,其生态功能仍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对森林性鸟类具有价值的林地,未必能提供草鸮所需的繁殖与觅食环境。 将两种不同栖地的面积直接相加,或者以植被覆盖率作为主要补偿指针,都可能忽略草鸮栖地的实际需求。 NNL模型可以协助分析不同补偿方案的可能效果,但不能取代对区域土地资源稀缺性与栖地功能的整体判断,模型的假设、评估范围及指针选择,都必须接受科学检验与公共讨论。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倡议,正是从草鸮栖地的实际需求出发,希望集成深坑子农场与南科四期南侧既有草生地,形成大片连续的草原栖地,并通过适当的植栽改善与长期管理,逐步提升区域生物多样性。 生态异地补偿的目的,是恢复开发所损失的重要生态功能,而非单纯追求土地面积、造林数量或数学模型的帐面平衡。 对草鸮而言,补偿成效最终仍应回到实际的栖地品质、利用情形、繁殖成果及族群长期存续等指针,才能检验保育措施是否真正发挥效果。 专业判断与价值选择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争议,除了科学与技术问题,也涉及公共利益与价值选择。 草鸮需要多大面积的连续草生地? 不同草种、植被高度及栖地配置,对草鸮繁殖与觅食活动有何影响? 这些问题需要通过科学调查与专业研究回答。
然而,深坑子农场究竟应该保留多少草生地、多少森林? 是否应该以草鸮复育为主要目标,同时兼顾其他物种的生存需求? 这些问题涉及不同生态价值之间的权衡,也涉及土地利用的公共选择。 科学可以协助我们理解不同方案可能产生的后果,却无法单凭科学研究,决定各种公共价值应该如何排序。 环评会议上,有时会听到专家认为某项环境影响「轻微且可以接受」。 这样的结论看似纯粹的技术判断,实际上可能同时包含科学分析与价值判断。 影响范围有多大? 栖地面积减少多少? 受影响物种的族群可能发生什么变化? 这些问题可以通过科学调查与模型分析评估。 然而,影响是否轻微、风险是否可以接受,还涉及采用什么评估标准,以及社会愿意承担多大的环境代价。
面对这类结论,值得提出一个简单而重要的问题:「这个结论中,哪些部分是科学数据所支持的? 哪些部分是依据特定标准或价值判断,认为其影响可以接受? 」尊重专业,应该要求专家清楚说明研究依据、分析假设与不确定性,也应该让不同专业与在地经验相互检验。 专家具有知识上的权威,但公共价值的选择,仍然需要通过充分信息、公开讨论与合法的决策进程形成。 专家应该是协助社会判断的人,而不是代替社会做价值选择的人。 公共价值的多元性 公共价值的判断与选择,是一个比个别科学研究或专业技术分析更为复杂的过程。 除了科学证据与专业分析,也必须考量地方发展的历史纹理、社会脉络、文化记忆与居民情感。
土地承载着不同世代的生活经验,也链接地方产业、自然环境与社区认同。 这些因素未必容易量化,却可能深刻影响一个地方的发展方向与居民的生活品质。 公共价值至少包含三组值得重视的面向:直接与间接、有形与无形、现在与未来。 直接价值比较容易辨识,例如产业投资、就业机会、土地利用及生态栖地面积;间接价值则包括生态系统服务、环境教育、地方吸引力,以及生态环境改善对周边生活品质的影响。 有形价值可以通过土地、设施、物种数量及经济效益加以衡量;无形价值则涉及地方认同、文化记忆、自然景观、居民情感及社区凝聚力。
现在的价值反映当前的产业需求、环境条件与生活利益;未来的价值则关系到生态复育的长期成果、土地利用的可持续性,以及下一代可以继承什么样的自然资产。 这些价值彼此关联,也可能相互竞合。 某项土地利用方式在短期内具有明显的经济效益,却可能减少未来调整与复育的空间;某项生态保育措施在初期需要投入资源,其长期效益则可能逐渐反映在生物多样性、环境品质及地方认同上。 公共决策必须同时考量不同时间尺度与价值面向,避免因为某些效益容易量化,便忽略其他难以计价的重要价值。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正是一个值得从多元价值角度思考的案例。 大片连续草生地具有草鸮保育的直接价值,也可能通过与森林、农地及湿地的集成,形成更完整的区域生态网络。
从地方发展的角度,草鸮大草原还可能成为环境教育、生态研究、社区参与及地方认同的重要基地,为沙仑留下具有长期公共价值的自然空间。 如果深坑子能够成功营造成为具有代表性的草鸮保育旗舰基地,让这片土地成为台湾草原生态复育的典范,将使社区居民对自己的家园产生深刻的认同与光荣感。 这种因共同参与、守护土地及创造公共成果而形成的集体荣誉,属于难以量化、却极具意义的无形价值,也可能成为凝聚社区意识、推动长期生态保育的重要力量。 从城市发展的角度,深坑子草鸮大草原还具有城市品牌与城市行销的潜力。 南科四期如果能够从传统科学园区的开发模式,走向产业发展与生态保育并重的典范转移,并成功营造具有国际辨识度的草鸮保育旗舰基地,将成为台南城市行销的重要亮点。
这项成果有机会提升城市形象与吸引力,也能让市民因为共同拥有一座具有代表性的生态保育基地而产生光荣感,进一步强化城市认同与公共参与。 任何一座城市的价值,除了产业产值与经济竞争力,也包括自然环境、文化特色及市民对家园的认同。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所创造的城市品牌与市民光荣感,正是传统成本效益分析难以充分衡量的无形公共价值。 换言之,科学研究可能受限于假设与方法,专业判断可能受限于分工与视野,而公共价值的选择,必须超越个别专业的界线,将地方发展的纹理、脉络与情感,以及直接与间接、有形与无形、现在与未来的价值,一并纳入考量。 社区营造与地方认同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倡议,除了是一项生态保育构想,也可以成为推动社区营造的重要契机。
社区居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地方的认识来自长期累积的生活经验,也包含对土地历史、产业变迁与自然环境的记忆。 南科四期开发与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规划,将深刻影响地方未来数十年的发展,而社区居民正是最直接、也最长久承担其结果的人。 从社区营造的观点,居民参与公共事务的意义,在于通过共同关心地方问题、交换意见、学习专业知识与形成集体行动,逐步创建对家园未来的共同愿景。 社区居民未必具有生态学、都市计划或环境工程的专业背景,但他们对土地的认识、生活需求及未来的期待,同样是规划过程不可忽略的重要基础。 公部门与专业者应该鼓励居民参与,而非将居民视为被动接受规划结果的对象。
通过信息公开、专业咨询、社区工作坊、现地参访及共同规划等方式,协助居民理解不同方案的影响,并在充分信息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公共价值选择。 专业者的角色,除了提供研究成果与技术建议,也应该协助社区培养参与公共事务的能力,让居民有机会将地方经验与生活需求转化为具体的规划构想。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如果能够结合社区营造,便有机会从一项生态保育计划,进一步发展为社区共同参与、长期关心与持续守护的地方公共事业。 当居民因为共同营造草鸮保育旗舰基地而产生地方认同与集体荣誉感,这份情感也将转化为持续参与公共事务、维护生态环境及传承地方价值的动力。 社区营造的内核,在于让居民从规划结果的承受者,成为家园未来的共同规划者与守护者。
替代方案与公共参与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目前最需要的,是将不同专业见解转化为可以比较的规划方案。 例如,可以比较以大片连续草生地为内核的方案、草生地与既有林地镶嵌配置的方案,以及较偏重维持现况的方案,并从草鸮繁殖与觅食条件、其他保育类物种、栖地连续性、植被管理及长期保育成效等面向进行评估。 评估范围也不宜仅限于深坑子农场,而应将南科四期南侧台糖牧草区、周边农地及生态廊道共同纳入考量。 生态系统的运作不受土地所有权与地理疆界的限制,草鸮的活动范围也不会因开发计划的界线而停止。 替代方案比较还应回答一项关键问题:如果深坑子、虎山与港墘等农场是为了草鸮保育而被纳入异地补偿,现有方案究竟规划恢复多少适合草鸮利用的连续草生地?
如果大部分林地维持现况,又如何证明这些土地能够实质补偿南科四期开发所造成的草鸮栖地损失? 通过不同方案的科学调查与整体效益比较,可以让专业争议创建在共同的事实基础上,也让社区居民理解不同选择的利益、代价及不确定性。 社区参与不应只出现在环评会议的意见表达阶段,也应延伸到规划方案的形成、栖地营造、长期监测及经营管理。 通过公部门、专业者与社区居民的持续合作,逐步创建具有地方认同与共同责任的保育机制。 科学研究协助确认事实与预测影响,跨领域规划提出并比较可行方案,公共参与协助厘清价值取舍,最后由具有法定权责的机关依法作成决策。 这样的进程,才能让环评从个别专业意见的争论,进一步成为跨领域集成、社区营造与公共价值辩证的平台。
结语:科学园区的典范转移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规划,涉及草生地与森林的合理配置、生态补偿的实质成效,以及不同物种的保育需求。 这些问题需要科学调查与跨领域集成,也涉及土地资源分配与公共价值的选择。 如何兼顾产业发展、生态保育及地方生活环境,正是南科四期面对的重要课题。 深坑子草鸮大草原的构想,为南科四期提供了重新思考土地利用与生态价值的契机。 通过专业研究、替代方案比较及居民共同参与,有机会将这片土地营造成为具有长期保育价值的草鸮复育旗舰基地,并结合环境教育、社区营造与地方特色,创造超越传统成本效益分析的多元公共价值。 南科四期的典范转移,可以从深坑子草鸮大草原开始,让生态保育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资产。
当草鸮大草原成为台南具有代表性的自然地景,也将为城市品牌与城市行销增添特色,凝聚居民对家园的认同,让全体市民共享生态复育的成果与光荣感。 *作者为国立阳明交通大学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