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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素有花都、浪漫之都、时尚之都的美名,不过要是转向历史与政治的那一面,这里也是欧洲的革命与抗议之都。 若往远处说,在法国大革命时被攻陷的巴士底狱就在巴黎,砍下法王路易十六与玛丽皇后头颅的断头台,也在这里;若往近处说,马克宏政府企图调高燃油税,在2018年引爆的黄背心运动,这座花都同样陷入激烈抗争,更不要说这几天占据新闻版面的暴力抗争与熊熊烈火。 法国为何再度陷入暴乱,也成了国际媒体的大哉问。 这场席卷法兰西的风暴,起初看似微不足道。 9月17日,位于巴黎东南郊区克雷泰伊(Créteil)的圣修伯里高中(Lycée Saint-Exupéry)发起抗争,因为那里的学生与教师再也无法忍受校内残破的环境。
他们抱怨学校没有校护、没有副校长,厕所堵塞、教室漏水,盛夏气温超过华氏100度(摄氏38度),教室却没有冷气,学生们就用垃圾桶堵住校门抗议。 谁也没料到,这处位于劳工阶级郊区的微小火星,在社群网络的推波助澜下迅速燎原,短短两周之内,就演变成跨越40座城市、数百所高中与数十所大学的抗争,家长、教师以及法国总工会(CGT)也都卷入其中。 2026年10月1日,法国巴黎伏尔泰高中学生封锁校门,要求增加教育资源。 (美联社) 到了10月中旬,这场抗议的诉求已从原本的校园问题,扩及整个社会对生活成本与公共服务的不满。 10月17日,更有超过50万人在全国各地走上街头(内政部估计55万人,主办单位称80万人),连多年前的黄背心成员也重出江湖。
原本的和平抗争也迅速被暴力侵蚀,连市政府与省政府大楼都成为攻击目标,Limoges古老市政厅的钟楼与屋顶在大火后倒塌,成为这波行动的标志性画面,各地商业街区也遭到洗劫,防暴警察与示威者也在距离爱丽榭宫不到300公尺处爆发激烈冲突。 法国内政部统计,上个周末超过两千人被捕、近千名维安人员受伤、至少三千个商家遭到洗劫。 2026年10月17日,巴黎,一名抗议者在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声援学生诉求的示威中与警方冲突。 (美联社) 10月17日的暴力由谁造成,各方说法不一。 《经济学人》认为,部分抢劫与破坏可能是趁机行事,不少人全身屏蔽、戴着滑雪护目镜与口罩,显然是来闹事,甚至看来有组织撑腰。
政府指控「不屈法国」(LFI)利用抗议,总理勒科努(Sébastien Lecornu)说极左派把暴力当成总统大选的「热身赛」;LFI领袖梅兰雄(Jean-Luc Mélenchon)撇清责任,归咎警方。 《世界报》社论则强调,绝大多数示威者是和平的,马克宏本人也说不应把他们与破坏者、抢劫者混为一谈。 2026年10月17日,巴黎,抗议者在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声援学生诉求的示威中从一间遭洗劫的商店走出。 (美联社) 《时代》(Time)杂志报导,截至10月16日,各地累计逾千名抗议者被捕,而且多数都是未成年人,事后获释、未被起诉;10月5日北部朗斯(Lens)一名参与抗争的15岁男孩被警方手榴弹炸断手掌,成为一大憾事。
残破校舍撕裂菁英神话 从这场动乱的最源头来看,这显然是针对教育体系崩溃的触底反弹。 法国媒体指出,过去一年由于师资严重短缺,法国中学生的教学时数严重不足,政府却进一步削减了4000个教职缺额,而法国拥有全欧洲最庞大的班级规模,高达七成的高中班级人数超过30人。 《费加洛报》(Le Figaro)专栏作者、预科文学教师Madeleine Bazin de Jessey批评,2018年的高中改革引入仿大学模块的选修制,使得课表零碎、空堂拉长,学校甚至没有足够座位容纳学生;广受恶评的大学分发系统(Parcoursup,2018年推出),也成为年轻人对毕业后出路感到焦虑的来源之一。
2026年10月8日,法国巴黎,学生在海伦·布歇高中前与警察对峙,抗议学校资源不足。 (美联社) 然而,高中生所愤怒的远不止于破旧的课桌椅或失修的百叶窗。 耶鲁大学法学院的贝克林(Nicholas Bequelin)在《时代》杂志指出,最具伤害性的不平等,来自法国「菁英功绩神话」(meritocratic myth)的力量。 法国社会长期创建在一项承诺之上:个人的社会地位与前途,取决于其学业成就与个人才能,而顶端的国家菁英学校(grandes écoles)则是通往政商权力内核的坦途。
哈佛大学著名哲学教授桑德尔(Michael Joseph Sandel)曾在《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 What's Become of the Common Good? )批判功绩主义时指出,这种机制让成功者误以为一切成就都出于自身能力,也让失败者将自己的境遇被视为咎由自取,加深羞辱、怨恨与社会撕裂。 贝克林表示,这个神话具有腐蚀性,并不是因为学业成就得不到回报,而是因为它仍是通往好工作、地位与权力的相当可靠的途径。 在这样的体制中,来自预算不足公立学校的学生,相对于就读资源较丰厚学校、父母教育程度较高而熟悉升学门路的同侪,处于极大劣势。
就连总统马克宏(Emmanuel Macron)与其执政团队,本身就是这套封闭菁英体制的产物——马克宏出身私立天主教高中,随后进入顶尖的亨利四世高中(Lycée Henri-IV)预备班,其夫人长期任教于顶级私立名校;甚至现任教育部长盖夫雷(Édouard Geffray)也坦承,自己的五个孩子中至少有一部分就读私立学校。 巴黎市中心的名校与外围郊区,宛如两个世界。 贝克林也引述皮凯提(Thomas Piketty)在《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中的论点:财富会跨世代延续,扩大资本拥有者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 这种对比,也让名校学生感受到自身的位置。
贝克林写道,亨利四世高中的学生在运动进入第三周时加入,并小心地强调是「声援」较弱势的学校;《纽约客》则指出,10月8日巴黎最高档的私校之一École Alsacienne首度遭到封锁,亨利四世高中的学生高喊「我们享有特权! 我们想要分享! 」 战后社会契约的全面瓦解 更深层的问题,则是在于法国引以为傲的战后福利体制,恐怕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外交政策》专栏作家Howard W. French回顾了1980年代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总统的历史教训:1981年密特朗上台时,曾雄心勃勃地推动缩短工时、调高工资、降低退休年龄与国有化,企图在资本主义世界打造一个慷慨的社会主义绿洲;但仅仅一年后,面对金融市场的威胁、富人可能为逃税而移居国外,以及法郎承受的压力,密特朗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政策大转弯(tournant de la rigueur),被迫回到撙节与控制通膨的现实中。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法国面临的困境比密特朗时代更加严峻。 《时代》杂志也认为,这座战后创建在强大监管、庞大福利体系以及技术官僚之上的法兰西大厦,已经走到尽头。
维持这套模式所需的条件已经改变:美国的成长趋缓,西方生育率下降对社福体系带来沉重压力,国际竞争也日益激烈。 雪上加霜的是,法国目前背负着高达GDP 119.3%的巨额公共债务,成为欧盟赤字与债务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借贷成本飙升,甚至引发市场将其与2010年希腊主权债务危机相提并论的隐忧。 在加入欧元区之后,法国失去了自主货币贬值的工具;面对俄乌战争带来的地缘威胁,欧洲迫切需要增加国防支出,同时还必须因应气候变迁与人工智能浪潮的巨额投资。 然而国库空虚,政府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 勒科努领导的政府在国会缺乏稳定多数,面对学生诉求,一方面承诺倾听,另一方面也承认国家没有多少钱可以支应。
在财政困局之下,《时代》形容,法国年轻人的感受是掌权者不愿倾听,国家也没有给他们多少希望。 威权中央与瓦解的中介机制 积弊已久的法国政治与社会,又为何再度演变成街头暴动呢? 爱丁堡大学当代历史教授查巴尔(Emile Chabal)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原因之一在于法国政治文化:中央集权而专断的国家,与相对薄弱的中介机构。 查巴尔指出,1958年戴高乐创建的第五共和,明确擡高总统权威,并赋予国会从属的角色;战后重建等大计划,也由中央政府拟订,缺乏真正的民意咨询。 在社会层面,法国并非一个政党根基深厚或工会组织强大的国家;与其他欧洲国家相比,法国的工会组织率长年偏低(尽管总工会〔CGT〕在这波运动中仍具动员力)。
查巴尔认为,街头是法国人在投票之外少数能让自己被听见的方式之一,而且抗议有时真的奏效,政府也对街头的评判心存畏惧。 《世界报》社论指出,马克宏政府自2017年以来一再绕过工会,使工会进一步弱化,也让政府失去能够疏导民怨的中介者。 从2018年黄背心运动后收集了22.5万条意见却毫无下文的「全国大辩论」,到2023年当时的总理动用宪法特殊条款(第49.3条),未经国会表决强行通过年金改革,《世界报》认为,这种无法回应反对声音的作法,加深了人们对马克宏的不信任。 查巴尔写道,法国政府总是因袭19世纪对非理性暴民的看法,从1871年镇压巴黎公社到今日的警察暴力,应对方式往往是先开枪、后发问。
他认为这种做法只会让抗争者更加坚定;有些人走向暴力,与小型罪犯一同破坏公私财物。 2026年10月17日,巴黎,抗议者在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声援学生诉求的集会中,一名警察踢开催泪瓦斯罐。 (美联社) 两极撕裂下的2027大选 这场横跨校园与街头的烈火,恰好烧在法国政治版图最危险的时刻。 距离2027年4月的总统大选仅剩半年,马克宏2017年凭借《革命》(Révolution)一书,提出不分左右的诉求参选,承诺团结分裂的国家,让法国选民「不再有理由投票给极端主义」;近十年后,《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却指出,代表极右翼势力的勒潘看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可能成为法国下一任总统。
2026年10月18日,巴黎,法国总统马克宏在全国性暴动隔天,于爱丽舍宫出席跨部会危机会议。 (美联社) 法国《世界报》分析,近十年的政治重组中,社会党与共和党都没能重新掌握各自阵营的领导权,马克宏也没有或无意创建强大的中间派政治力量,国民联盟(RN)与LFI这类以激进立场为内核的政党,因而主导了公共辩论。 马克宏阵营内部,两位前总理菲力普(Édouard Philippe)与艾塔尔(Gabriel Attal)各自角逐大位;《时代》指出,菲力普与梅兰雄只能争夺第二,艾塔尔则落在两人之后。
至于勒潘(Marine Le Pen)多年来的努力,让极右翼的声音被更多选民接受,她同时主打移民、治安议题,批判与民众脱节的政治阶层,长期名列民调的领跑者。 《经济学人》与《世界报》都指出,近日的抗争迅速恶化之后,勒潘立即进入竞选模式,RN也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秩序党」;光谱另一端的梅兰雄主张把权力与资源大幅向劳工阶级重新分配,采取冲突导向的政治路线,将对抗与动员置于内核,《纽约客》认为他也因为学运收获更多支持。 2024年12月4日,法国极右翼领袖勒潘(Marine Le Pen)在不信任投票前于国民议会发表演说。
(美联社) 2024年7月7日,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创始人梅兰雄(Jean-Luc Melenchon)在第二轮国会选举后发表演说。 (美联社) 《经济学人》引述最新民调显示,勒潘的支持度约32%,梅兰雄与菲力普约在15%至16%之间。 无论2027年由谁胜出,《时代》认为这场选举未必能解决多少问题。 极右翼总统可能在缺乏稳定国会多数、也缺乏民意与文官体系广泛支持的情况下治理;《经济学人》则认为,勒潘若当选,可能引发新一波左派抗争。 但是若由中间或左派的妥协候选人胜出,也可能面对同样破碎的国会,毕竟马克宏最近两年已更换五位总理。 法兰西的未竟之役 巴士底狱的阴影从未远离巴黎。
两百多年前的法国大革命,内核在于废除贵族与教士的特权;《时代》指出,两百多年后的今天,特权依旧深植于法国社会,分散在几乎像种姓般的社会与职业群体之中——从记者、律师、知识分子,到公务员与工会成员,各自拥有自己的优势、保障、退休安排,以及对国家资源的主张。 几乎人人都同意改革刻不容缓,但前提是由别人买单,自己所属团体的优势不受影响。 《时代》写道,马克宏是熟练的外交人物,倡议欧洲战略自主,并在乌克兰、加萨、气候等议题上采取明确立场;法国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让它的外交份量远超经济规模,法国外交官自嘲这是「拿着经济舱机票坐头等舱」。
但法国缺少的或许不是政策上的革命,而是政治文化上的革新:一种让人们因为觉得负担被公平分担,而愿意接受法国国力缩减所做出牺牲的新社会契约。 在财政空间缩小、社会不平等引发强烈不满之际,在克雷泰伊发起封锁、在巴黎共和国广场游行的高中生,意外成了这场大规模政治抗争的起点。 不过如同许多评论者所指出的,10月17日的纵火与抢劫,当然不能直接算在这场以学生为主体的运动上。 这场法兰西最新动荡的根源,是这个共和国的政治文化已难以回应年轻世代的声音。 2026年10月17日,法国里昂,一名抗议者在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声援学生诉求的示威中,举着一块写有「只要我们的愤怒还坐着,他们的权力就站得住」的牌子。 (美联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