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10月升温的胡塞沙乌地冲突,既是也门问题的再炸裂,也是伊朗战争情境驱动下,各方偶然触发、又刻意施压的高风险僵局。 首先回顾2025年12月的南也门冲突。 当时作为伊朗战争前奏、持续三年的加萨战争正好进入停火的第二个月,「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基本都因冲突重创疲惫不堪,先是真主党衰弱、哈马斯奄奄一息,接着是至关重要的叙利亚变天,再来就是伊朗因为经济恶化,处在示威席卷的危险边缘,也门胡塞也因此前各方的多轮轰炸,已在2025年5月与美国签署停火协议,停止了第一次红海危机。
而也正是趁着胡塞无暇南顾的空隙,也门各方开始了新一轮权力游戏:12月2日,阿联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STC)发动大规模攻势,随后迅速占领南部几乎所有省分,为宣布南也门独立创造了新条件;但沙乌地支持的总统领导委员会(PLC)随即在12月下旬发动反攻,沙乌地空军也同步发起空袭,最终阿联被迫从也门撤出所有军事存在,南方过渡委员会损失大片土地,并在1月声明解散、改名「南阿拉伯过渡委员会」。 可以这么说,在伊朗战争前1个月、德黑兰饱受示威冲击的当下,也门正在经历新一轮权力集成,沙乌地也由此确立「一家独大」的干涉地位。
与此同时,胡塞基本处于加萨战争过后的休养生息,不只对于南部动乱毫无反应,甚至也与随后爆发的伊朗战争保持了一定距离,相较于黎巴嫩真主党重开与以色列的北部战线、伊拉克亲伊朗民兵协同打击海湾国家,胡塞基本只是在3月向以色列发射了几枚飞弹,而没有配合德黑兰「封锁曼德海峡」的高风险要求。 可是一切在7月发生变化。 7月13日,沙乌地在取得美国许可的背景下,策动也门政府军轰炸胡塞控制的萨纳机场,理由是从伊朗返航的哈米尼(Ali Khamenei)丧礼代表团专机上,可能载有革命卫队人员与武装。
虽说这次攻击并没有直接导致人员伤亡,却明显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胡塞随后撕毁2022年与沙乌地达成的停火协议,并且宣布对沙乌地封锁曼德海峡,双方于是进入没有和平、却也尚未大战的模糊状态。 接着进入9月,冲突开始失控狂飙。 9月3日,胡塞在伊朗革命卫队暗助下,针对也门沿海发动了大规模总攻,并且迅速控制红海沿岸的关键地块与据点,包括作为战略要地的摩卡港(Mokha);10月上旬,轮到沙乌地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发动反攻,基本就是重演2025年12月的模式,以沙乌地空袭支持地面部队推进。 结果,冲突直接扩大成了跨境战争。
一来,也门政府军确实在沙乌地支持下收复部分失土,削弱了胡塞的战略优势,但作为报复,胡塞也开始向沙乌地多个城市发射飞弹与无人机;二来,这次胡塞重点攻击沙乌地的民用交通枢纽和能源基础设施,尤其导致了机场的瘫痪与死伤,形同狙击沙乌地「2030愿景」(Saudi Vision 2030)所倚重的观光旅游业。 与此同时,美伊谈判依然缺乏进展。 原本,伊朗在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提出了「7天停火方案」:美国与以色列承诺在黎巴嫩等战线停火7天,期间美国必须解除对伊朗的港口封锁、解除被冻结的海外资产,同时豁免对伊石油制裁,伊朗则将在停火第7天重开海峡,并与美国针对核问题等展开谈判。
显然,伊朗希望「迂回重返」6月的谅解备忘录,并让美国以经济诱因、冻结冲突等条件,换取海峡的迅速重开。 可是随后不少媒体都揭露,美国已经拒绝伊朗的「7天停火方案」,川普(Donald Trump)更是放话不排除在期中选举后重启轰炸,伊朗当然也威胁要让美国与海湾「付出代价」。 可以这么说,美伊谈判反复多次,至今还是不能脱离四大轴线的彼此纠缠:海峡危机、核问题、抵抗轴心、集体安全。 而这也就会牵动当前也门冲突的多方纠结。
在伊朗与胡塞一侧,路线分歧的伊朗既要驱动胡塞加压战场,又要设法维系谈判、缓和与沙乌地的交互;但胡塞虽是伊朗「抵抗轴心」的一员,并且得益于德黑兰暗助向南推进,却又明显手握另一套议程,其实就是更多聚焦「终结沙乌地对也门的干涉」、「获取经济利益」,而不是封锁曼德海峡引来美国轰炸。 而在美国与沙乌地一侧,美国既不愿在对伊谈判上失去主导权,也不肯打破与胡塞的恐怖平衡,那就是以自己的不加入空袭,换取胡塞不封锁曼德海峡;沙乌地则希望解决来自也门的安全威胁,却又很难脱离美伊谈判情境、独自完成任务。 可以这么说,当前也门战争会否引爆新一轮美国、伊朗、海湾热战,关键就在冲突四方的各自考量与抉择。
2026年10月3日,沙特阿拉伯利雅德南部工业区一处石油设施窜出黑烟与火焰。 (美联社) 伊朗与胡塞:当新筹码对上路线分歧 首先是作为发动也门9月战事的伊朗与胡塞。 早在9月10日,路透社报导就已揭露,伊朗正向胡塞提供武器和指导,为的是扩大胡塞对于曼德海峡的控制,来为僵持的谈判开辟新战线。 也门政府消息人士同样指出,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阿卜杜勒-礼萨·沙赫莱(Abdolreza Shahlai),正是这次指挥胡塞在红海沿岸作战的领导人。 在这之前,沙赫莱就已深度参与伊朗对胡塞的军事财政援助、战略协调,包括2023年至2025年的红海危机。
可以这么说,在沙乌地与胡塞停火破裂、美伊谈判胶着的双重背景下,伊朗似乎有意改变也门的权力平衡,以获取更多谈判杠杆。 而这背后既反映美国持续的严密封锁,其实已经加剧伊朗的经济危机、推升政治风险,德黑兰由此必须策动胡塞冒险进攻,以求冲破当前僵局、达成谈判的阶段性成果,更是暴露一大战略情势的今非昔比:荷姆兹海峡杠杆已不如过往有效。 其实这种现象早在6月就已若隐若现。 当时在谅解备忘录框架下,伊朗强势划设了海峡近岸的「安全航线」,但美国随后也与阿曼暗自开辟新水道,接着便有大量船舶在美军护航引导下,开始循阿曼水道驶出海峡,引发伊朗此起彼落的军事打击,美伊战火由此失控复燃,谅解备忘录也随之化作灰烬。
可是即便如此,阿曼水道的流量也始终没有消失,甚至是从7月开始逐步上升。 根据海事数据追踪公司Tanker Trackers的9月11日报告,基本上从7月开始,每天都有1,000万桶石油从海峡流出。 进入9月,中东各国更是纷纷回复石油出口量,例如光是9月上旬,阿曼湾的船对船原油转运量每日平均就有715万桶,比8月增加了56%;伊拉克南部的出口量虽还是比战前水准低了33%,但与4月下降95%的情况相比,也已经是显著改善;阿联原油出口量更是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 这也就呼应美国能源部长赖特(Chris Wright)9月27日所说,如今通过海峡的石油平均日流量已接近1,300万桶。
甚至就连伊朗内部也开始讨论这种现象,例如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 (IRIB) 的《伊朗时间》(بهوقتایران),就在9月的一期节目上讨论阿联如何以各种策略、战术恢复石油出口量,同时示警「荷姆兹海峡作为杠杆」的战略逻辑已经动摇,伊朗却还在依赖这种「不再能产生预期结果的老方法」。 从这个脉络来看,伊朗革命卫队突然策动胡塞攻势、希望控制曼德海峡,其实不能排除荷姆兹杠杆已经部分失灵的现实。 换句话说,曼德海峡其实充当了伊朗施压能源市场、威胁美国与海湾国家的「新筹码」。
可是即便如此,当前发展似乎没有完全符合伊朗期待,因为胡塞至今没有封锁曼德海峡,甚至是在9月冲突升温时便公开宣称「曼德海峡不会受到影响」,并也随即将重点转向与沙乌地的谈判博弈,包括要求沙乌地从也门领土撤出所有军事力量和支持资产、结束对胡塞武装控制区的封锁、支付胡塞官员的薪水、为沙乌地及其盟友在也门的军事行动支付战争赔款。 显然,胡塞看似大胆进攻,其实还是没有脱离加萨战争后的情境思维:如果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面对伊朗的独立性,又要维持自身的区域影响力、强化国内统治的正当性,其实就只能在一个前提下升级冲突,那就是升级本身既能提升胡塞的政治影响力,又不会伤筋动骨,甚至还有助于强化内部稳定和自身生存。
从这个脉络来看,7月到9月的发展似乎再度巩固了前述认知。 起初,胡塞或许是出于防御与吓阻考量,在7月沙乌地策动轰炸也门机场后,便开始对于沙乌地设施进行初步打击,并且一度恢复对沙乌地船舶的零星攻击。 不过后续随着沙乌地推出《麦加共同防御协议》等集体安全吓阻机制,胡塞开始转趋低调,几乎不再发起攻击。 可是随后胡塞发现,巴基斯坦、土耳其的「协防承诺」或许不如宣称稳固,尤其9月攻势开始后,不仅也门政府军第一时间兵败如山倒,《麦加协议》成员国也没有介入意向,这或许就让胡塞看到了争取杠杆的可能,同时体认到《麦加协议》的脆弱本质,因此更加锁定沙乌地进行要价,意图争取更多经济红利,包括薪资给付与战争赔偿,而不是面对美国大开红海战场。
与此同时,伊朗内部的路线分裂仍在上演。 一方面,革命卫队暗中支持了胡塞的当前攻势,希望获取曼德海峡作为新筹码;但另一方面,政府本身却似乎不想遭到海湾各国围攻,总统裴泽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就在13日受访时「公开切割」,称胡塞有自己的议程,德黑兰并未与沙乌地交战,也未对也门局势有任何介入。 外交体系更是担忧也门冲突波及谈判,例如伊朗外长阿拉奇(Abbas Araghchi)就强调,「也门问题没有军事解决方案」,外交部发言人也同样呼吁「全面落实联合国斡旋的2023年路线图」。 基本上,这种分裂同样牵动当前的美伊谈判。
例如9月22日伊朗国家广播公司的报道就揭露,伊朗外长阿拉格奇在美国会见了川普特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目的是传达伊朗重新开放荷姆兹海峡的条件。 对此,外交部发言人巴盖伊(Esmail Baghaei)解释,伊朗是通过卡塔尔调解人与美方进行接触,目的是沟通相关条件,包括结束所有战线的战争、停止美国军事行动、结束海上封锁和经济战,以及解冻伊朗资产。 可是即便如此,强硬派还是对此大加批评。 例如与革命卫队有关联的塔斯尼姆通信社(Tasnim News Agency)就称阿拉奇的解释「幼稚卑鄙」,并质疑如果伊朗的条件已经通过中间人传达,为何阿拉奇还需要与魏科夫会面。
塔斯尼姆通信社更指出,这次双方接触并未经伊朗决策机构、包括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授权,并且引述了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Mohsen Rezaee)的话称,外交部的获批方案仅限于通过调解人传达伊朗提出的七项停火条件。 塔斯尼姆通信社因此定调,阿拉奇与魏科夫的会面是「重大错误」。 显然,即便伊朗外交部已被授权谈判,停火尝试还是面临一个根本障碍:德黑兰内部对于谁有权利谈判、谈判又能走多远,其实存在明显分歧。 革命卫队当然没有完全拒绝谈判,却明显坚持外交必须按照德黑兰的条件进行,同时主张继续施加军事压力,例如当前的也门胡塞攻势。
因此,如果用扑克牌来比拟伊朗的决策思维,基本就是在美国封锁施压、荷姆兹海峡牌路也被「看破」的背景下,伊朗为了继续留在牌局中,选择暗自将部份好牌递给胡塞,希望能在曼德海峡打出新战线。 但也就在这时,伊朗的「人格分裂」持续发作,强硬派人格希望胡塞「All-in」,力求彻底控制曼德海峡、与美国对赌到底;外交谈判派人格却是冷汗直冒、设法「盖牌」(Fold),甚至向沙乌地表示愿意调停冲突、劝阻胡塞停下袭击。 因此,伊朗的「下一步」虽会影响也门局势,却也恐怕会是「支持胡塞」、「呼吁谈判」的反复交织,至于哪一人格可能更加主动,其实取决于伊朗内部的政经情势,以及与美国、沙乌地的外部博弈。
至于胡塞,其实就是从战争初期的持续「盖牌」,逐渐转为7月的「小额加注」(Min-raise),再从9月开始越打越大。 可是即便冲突加剧,胡塞也始终没有打出「封锁曼德海峡」这张致命王牌(Ace),原因就是不想引来美国的大成本「跟注」(Call)。 整体来看,胡塞虽不具备美国、伊朗、沙乌地的国家体量,却是巧妙利用了特殊情势,在「亮一张、藏一张」的心理战中惊险前行,并也始终在冒险与生存间求取平衡。 2026年9月28日,美国国务卿鲁比欧(右)在华府国务院与沙乌地外长费瑟亲王并肩而立。 (美联社) 美国与沙乌地:错位利益与「有所为有所不为」 接着是目前看来相对「置身事外」的美国,以及急切希望美国救援的沙乌地。
如前所述,也门冲突之所以还能维持「闷烧」状态、没有扩及红海,很大程度来自美国的「有所为有所不为」,也就是不因胡塞攻势而作废2025年的停火协议,其实也就是与胡塞达成了恐怖平衡:只要曼德海峡不受干扰,美国就不加入对胡塞的空袭。 而这背后,其实反映美国当前的战争节奏与排序。 说得更直接,美国如今应对伊朗战争的的首要之急,明显不是核谈判、抵抗轴心、又或是中东集体安全,而是直接连动油价的海峡问题,关键原因当然就是期中选举将近。 正因如此,任何有助举前稳定油价的措施,美国都会设法运行;反之,任何可能刺激市场、推升油价的操作,美国也必然会竭力避免。 这就解释了美国当前面对两道海峡的不同操作。 首先是荷姆兹海峡。
基本上,从2月伊朗战争引爆海峡危机起,美国军方就在持续数月的反复打击中,逐步削弱了伊朗袭击船舶、封锁海峡的能力,并也在6月开辟阿曼水道后,持续扩大对于船舶的军事护航规模。 根据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库柏(Brad Cooper)9月所述,美军已协助超过2,000艘商船和超过10亿桶原油通过荷姆兹海峡。 当然,即便伊朗的「海峡杠杆」有所弱化,也不代表美国就能宣布「大获全胜」。 关键在于,要维持阿曼水道的日常通行,美国的军事护航不可或缺,而这就必然引发伊朗反扑,包括持续袭击海峡船舶,甚至将目标进一步转向波斯湾和阿曼湾的停泊商船,并且试图在荷姆兹海峡布下更多水雷。
不过从当前的美国视角出发,就算高成本护航无法确保航运安全,却已明显能够缓解危机本身。 证据就是,这种海峡「半封半开」的模糊状态,其实已经促成大量石油能够不循美伊协议,就以各种方式从海湾国家流入市场,华盛顿也因此能够改写荷姆兹海峡的危机本质:从被伊朗垄断的能源否决权,软化为愈发可控的战略风险。 而这也就会连动当前美伊谈判的「情势逆转」:基本上一直到6月谅解备忘录签署前,美国都是着急谈判的一方,所以才会反复抛出经济诱因、战线停火等条件,要设法换取伊朗重开海峡;可是到了阿曼水道已经常态化、海峡运量大增的9月,川普明显就相对「好整以暇」,已经不急着第一时间接受伊朗提出的「7天停火方案」,其实也就等同拒绝快速重开海峡的新临时安排。
而这背后原因,当然不是美国不需要海峡重开,而是华盛顿对于德黑兰的谈判筹码评估发生了变化:只要华盛顿认为无需德黑兰合作也能维持大量原油运输,那么美国就没有解除对伊封锁、豁免制裁、解冻资产的短期急迫性。 说得更直接,川普虽然希望海峡航运回到战前,却显然不愿为此付出德黑兰所要求的全部代价。 与此同时,美国对于伊朗的「经济D-Day」施压仍在推进,尤其近期针对银行业、航空业的扩大限制,已让伊朗失去飞往多个国际目的地的权限,而与受制裁伊朗航空公司交互的企业实体,则面临美国二级制裁的报复威胁。
此外,在美国持续封锁伊朗港口的背景下,伊朗8月的石油出口量就已暴跌74%,降至每日24.7万桶,伊朗本身也持续遭受汽油短缺、高失业率和高通胀的困扰,进入10月当然更加雪上加霜。 显然,美国当前应对荷姆兹海峡危机、乃至美伊谈判的作法,反映了华盛顿的全新认知:与伊朗相比,时间更站在美国这里,因此只要局势混乱的成本相对可控,自己就暂时无须满足伊朗的全部要求,甚至还能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 当然,所谓「可控」也离不开美国的外交协调,包括在两次「川习会」上确保中国不会支持伊朗强硬派封锁海峡,以及在10月与俄罗斯达成美俄柴油协议。 而这也就会连动美国在曼德海峡的立场。
显然,与在荷姆兹展开军事护航不同,美国无意介入沙乌地与胡塞的当前冲突,但这背后关键还是海峡问题,也就是只要胡塞暂不影响曼德海峡航运、进一步冲击油价,美国就不会轻易撕毁2025年5月签署的停火协议,应沙乌地要求空袭胡塞。 当然,这必然与沙乌地的安全诉求发生冲突。 不过从历史来看,这并非美沙围绕胡塞的首次分歧。 早在2015年和2016年,欧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就多次向沙乌地施压,要求停止对也门的空袭,理由是人道危机恶化;2019年,当沙乌地油田受到胡塞袭击时,川普一度声称「美国已做好军事准备」,最后却没有真正运行;2025年,川普政府终止了拜登(Joe Biden)政府时期开始的对胡塞空袭,据报事前也并未通知沙乌地。
不过前述种种,除了说明美沙利益的不完全吻合,也会反向证明一个冰冷现实:美国的「介入」未必自动生效,美国的「不介入」却也不会永远有效,关键还是取决于美国决策者的当下判断,也就是选择行动的后续成本,会不会导致冲突彻底失控。 例如拜登政府之所以拍板空袭胡塞,正是因为在加萨战争导致红海危机延烧的背景下,美国认为有必要对胡塞进行打击,并且认为这么做并不会促使伊朗跟着参战、导致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同理,面对当前危机,美国的不介入也正如胡塞的不干扰海峡,都是某种延迟威慑的暂时均衡,却不保证恐怖平衡的永远冻结。 毕竟,放任胡塞占领也门的红海沿岸,对于全球航运来说必然构成长远威胁,尤其是在美伊关系极度恶化的背景下。
因此,即便美国当前出于种种考量,或许暂时不会对胡塞动手,可是情境一旦恶化成以下境地,或许就不能保证美国继续「置身事外」,例如期中选举结束,也门政府军却尚未有效收复红海沿岸失土;又或是期中选举虽还未至,胡塞却已在也门取得惊人优势、乃至重演红海危机;又或是期中选举虽未结束、红海危机也没有发生,但美国评估伊朗已经没有再战本钱,自己将有更大能力聚焦也门。 以上种种,其实都可能导致美国会在将来对重启对胡塞的空袭。 换句话说,如果用扑克牌来比拟美国的决策思维,基本上就是接连打出军事护航、高强度制裁等筹码,几乎将伊朗逼入「All in」或「盖牌」的「二选一」。
可是不论面对连动荷姆兹海峡的美伊谈判,又或是关乎曼德海峡的胡塞与沙乌地冲突,美国又都「有所为有所不为」,其实也就是选择了「跟注但不主动加注」(Check-Call),既不为了荷姆兹海峡而在对伊谈判上放水,也暂时不愿为了沙乌地重启空袭,但这不意味美国不会在未来某天忽然「加注」。 至于沙乌地,则明显是从7月与胡塞的冲突复燃起,就已经逐渐骑虎难下,也就是既想解决来自也门的安全问题,又无力独自应对胡塞威胁,于是只好反复采取「技术性加注」(Bluff),用「多国海上防御联盟」、《麦加协议》来「垫高吓阻」,其实就是以各种集体安全机制虚张声势。 可是前述种种到了9月一夕泡沫化。
首先,事实证明作为沙乌地手牌之一的也门政府军,完全就是充斥幽灵士兵、外强中干的「废牌」(Rag card),但相对可靠的原南方过度委员会武装,又明显与沙乌地貌合神离;再来,胡塞所谓「撤出也门、解除封锁」等条件,其实等同要求沙乌地交出筹码,沙乌地当然不可能轻易答应,可是短期之内似乎又等不到美国进场加注,于是只好一边进行军事行动,一边设法通过外交、经济诱因等方式缓和危机。 整体来看,沙乌地其实就是手拿弱牌,却还必须硬着头皮不断加注。 2026年10月4日,伊朗德黑兰,伊玛目胡笙广场设立的志愿者军事训练营一景。
(美联社) 战争僵局还会持续 显然,这场冲突看似在胡塞与沙乌地间来回,其实还是源自伊朗战争的更大脉络,而美国、伊朗、沙乌地、胡塞的相互拉扯,直接导致了冲突的不易收场。 赛局理论(Game Theory)正好能够说明这种复杂纠结。 首先是伊朗自身的双层赛局(Two-Level Games),也就是国家的外交决策会受到国内政治制约。 如前所述,主政伊朗的强硬派希望胡塞协助控制曼德海峡、在荷姆兹外创造新筹码;被授权谈判的温和派却希望冻结也门冲突,进一步为美伊谈判、伊朗与海湾的交互创造友善氛围。
而在战争对峙的情境下,强硬派与谈判团队的「双赢区间」(Overlap of Win-Sets)明显受到严重挤压、变得过于狭窄,这就意味伊朗其实无法做出「具可信度」的谈判承诺,并也反映在过去伊朗停火条件反复改变、政府与革命卫队不同调,如今面对也门冲突又存在两种动态的现实上。 当然,美国其实也存在类似现象。 再来是沙乌地与胡塞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 从胡塞的当前视角出发,彻底颠覆沙乌地支持的也门政权、将沙乌地影响力逐出也门、从沙乌地一方获取可观经济利益,明显是胡塞当前的最理想战果;反之,沙乌地最乐见的发展,就是胡塞彻底垮台、也门完全不存在反沙乌地势力。
可是,双方其实都不具备完成理想目标的军事实力,在热战情境下退让的代价又相当高昂,于是导致了当前胡塞反复袭击、沙乌地持续空袭的高张力僵局。 这对双方而言都不是最理想结局,但在彼此缺乏互信、难以合作的背景下,继续冲突成了相对稳定的策略选择。 接着是胡塞与美国潜在的「懦夫赛局」(Chicken Game),双方其实都聚焦曼德海峡操作了「边缘政策」(Brinkmanship)。 从胡塞的视角出发,封锁海峡虽然是关键筹码,却也无疑会触发美国的强烈空袭;对华盛顿来说,应沙乌地要求空袭胡塞虽然有助削弱「抵抗轴心」,却极有可能导致曼德海峡的再被干扰。
因此,胡塞目前的优势策略,就是占领海峡沿岸要地、持续袭扰沙乌地,但不实质封锁曼德海峡;美国的优势策略则是不贸然空袭、不对伊朗过度让步、让沙乌地自求多福。 在这种情境下,曼德海峡得以畅通,冲突却很难在短期内彻底停止。 而这种四方纠缠、战场连动的复杂僵局,其实就会牵引出「战争议价理论」(The Bargain Theory of War)中的三大内核问题:信息不对称(Information Asymmetry)、承诺问题(Commitment Problems)、议题的不可分割性(Issue Indivisibility)。 其中,「信息不对称」基本上是冲突四方的共有现象。
美国正是因为低估伊朗的反抗意志,所以贸然在2月发动了对伊攻势,结果导致当前的中东困境,甚至开始反噬内部选举;沙乌地则显然是认为胡塞经过加萨战争冲击、不敢大力反抗,所以大胆在7月下令也门政府军轰炸萨纳机场,导致胡塞愤而撕毁停火协议;伊朗是认为胡塞会应自己要求封锁曼德海峡,所以策动了9月的也门攻势;胡塞则是部分高估自己巩固占领的能力,因此如今也出现被政府军收复失地的现象。 「承诺问题」则体现在各种协议破裂、停火失败上。
例如美国与伊朗的4月临时停火失败、6月谅解备忘录破裂,以及持续至今的谈判反复;沙乌地与胡塞就更加明显,由于彼此边界相邻、立场相左,任何谈判基本都只能延缓冲突,而不保证双方永远偃旗息鼓,例如2022年签署、如今已然破裂的停火协议。 而「议题的不可分割性」则在美国伊朗、沙乌地胡塞的各自博弈中互有体现。 在美伊谈判中,荷姆兹海峡明显成为当前内核,伊朗强硬派主张永远控制,美国则坚决不肯同意,结果导致了海峡当前既没有彻底封死,却也不是彻底安全的模糊状态;在沙乌地与胡塞博弈中,沙乌地不能容忍也门存在不欢迎自己的安全威胁,胡塞则希望成为也门统治者,并且逐出沙乌地势力干扰,双方其实围绕「主权」议题反复冲突。
因此,从也门内战回望伊朗战争,两场冲突之所以短期难停,甚至互为筹码、反复交缠,关键就是两组冲突对峙方的「可接受协议区间」(Zone of Possible Agreement,ZOPA)太过狭窄,又或是暂时根本不存在。 因此,在冲突出现任何重大变化与突破,例如美国空袭胡塞、曼德海峡被封锁、沙乌地选择对也门出动地面部队、胡塞或政府军出现重大溃败、美国伊朗任何一方再度开火、伊朗经济恶化引爆大规模示威前,战争可能都会停在「议价失败」的一片烟硝,也就是冲突各方都能承受没有协议、冲突继续的代价,但也都无法提供让对方心安的停火承诺。 *作者为《香港01》国际评论主笔。 本文原刊《香港01》,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