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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0日,美国总统川普公开要求乌克兰停止攻击俄罗斯炼油设施,甚至表示乌克兰应该更换一位能够与俄罗斯达成协议的总统。 此前一天,川普又宣布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达成柴油供应安排,并暂时放宽部分俄罗斯燃料出口限制。 消息传出,引起乌克兰与欧洲方面的高度关注。 川普随后宣称俄乌双方已同意停止攻击彼此的能源设施,但截至10月12日,这项安排仍未得到双方一致确认,俄军也继续攻击乌克兰境内的能源目标。 表面上看来,这又是川普与泽伦斯基之间的一次政治摩擦。 然而,如果从军事史与国际战略的角度观察,背后却有一个更加值得思考的问题:乌克兰持续打击俄罗斯的石油工业,究竟是在迫使莫斯科走向谈判,还是在增加战争进一步扩大的危险?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略轰炸,到韩战、越战时期美国对有限战争的艰难选择,都曾经出现类似的困境。 一、乌克兰的能源打击,已经超越战术层次 乌克兰近年逐渐发展出相当可观的远程无人机攻击能力。 相较于俄罗斯拥有庞大的空军、飞弹与军事工业体系,乌克兰在传统军力上仍然处于劣势。 因此,利用价格相对低廉的长程无人机,攻击俄罗斯后方高价值设施,成为基辅逐渐成熟的非对称作战手段。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对俄罗斯石油加工、保存及运输体系的持续攻击。 根据国际能源总署2026年9月17日公布的分析,俄罗斯原本拥有32座主要炼油厂,总加工能力约每日650万桶。
然而,随着乌克兰无人机攻击持续增加,今年6月俄罗斯实际炼油加工量降至每日约380万桶,比去年同期减少约3成,创下20多年来低点。 今年前8个月,俄罗斯炼油设施平均约每3天就遭到一次攻击。 部分炼油厂反复受损,甚至必须重新调整产线。 汽油、柴油产量下降,俄罗斯政府也陆续采取出口限制,以维持国内供应。 更麻烦的是,乌克兰逐渐把攻击重心转向那些维修困难、技术要求较高的炼油设备。 某些复杂设备遭受严重破坏后,可能需要半年以上才能恢复,而西方制裁又使俄罗斯取得部分设备与零组件更加困难。 当然,炼油厂受损并不等于俄罗斯的原油生产与出口收入全部中断。 原油仍可能通过其他管道出售,因此不能直接把炼油产能下降的比例当成俄罗斯财政收入的损失。
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些攻击已经开始对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工业维修、运输后勤与国内经济造成持续压力。 这正是现代战争相当重要的一个转变:不一定要在正面战场大量歼灭敌军,也可以通过打击支撑战争的经济与工业体系,逐渐削弱对方继续作战的能力。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盟军对德国石油工业的大规模战略轰炸,就是值得比较的历史案例。 1944年以后,德国合成燃料工业遭到严重破坏,航空燃料及其他油料供应急遽恶化,对德国空军与地面部队的作战能力造成重大限制。 今日乌克兰的打击规模,当然不能与当年英美空军的战略轰炸相提并论,但两者存在相似的作战逻辑:攻击敌人难以迅速恢复的关键产业,迫使对方承担持续累积的战争成本。
因此,乌克兰的远程攻击确实已经逐渐超越单纯战术袭扰的层次。 俄罗斯空袭乌克兰首都。 (美联社) 二、川普为什么要求乌克兰停止攻击? 川普近期的言论相当强硬。 他不仅要求乌克兰停止打击俄罗斯炼油厂,甚至将全球柴油价格上涨的部分责任归咎于泽伦斯基。 这种表态当然引起争议。 毕竟,俄罗斯是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的一方,俄军多年来也持续攻击乌克兰电力、供暖与能源基础设施。 如果只要求乌克兰停止攻击,却没有对俄罗斯提出相同要求,便很难形成双方可以接受的协议。 不过,川普的行为也存在现实政治上的考量。 首先,美国今年同时面对中东战争、能源市场波动及国内通货膨胀压力。 波斯湾局势与荷姆兹海峡航运受到干扰,已经影响国际石油市场。
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炼油能力下降,又进一步加剧部分燃料产品的供应紧张。 其次,美国即将举行11月期中选举。 柴油价格不仅关系一般家庭生活,也影响农业机械、货运物流及工商业成本。 对高度重视国内经济表现的川普而言,降低能源价格具有直接的政治意义。 第三,川普长期希望通过谈判结束乌克兰战争,并重新调整美俄关系。 这次放宽部分俄罗斯柴油出口限制,美方官员提出的理由之一,就是希望借此促使莫斯科重新投入谈判。 然而,这套思路也存在风险。 如果俄罗斯没有实际停止攻击乌克兰,却先获得部分经济制裁的松绑,便可能使基辅认为,美国正在削弱对俄罗斯施加压力的工具。
反过来说,如果乌克兰不顾美国要求,持续攻击俄罗斯炼油厂,也可能使华盛顿重新考虑部分军援、情报与外交支持。 于是,乌克兰面临了一个相当困难的选择:在军事上有效的作战方式,可能同时损害自己与最重要支持者之间的政治关系。 泽伦斯基因此提出一个交换条件:如果俄罗斯停止攻击乌克兰能源设施,乌克兰也愿意停止对俄罗斯炼油体系的打击。 这,才是能源设施停火可能成立的基础。 问题是,截至目前为止,双方仍未创建可靠、可验证的相互停止攻击机制。 三、韩战的历史教训:为什么不能追求无限制的胜利? 如果从军事史比较,我认为今日乌克兰战争的一部分困境,与1950年代的韩战存在值得注意的相似性。
1950年韩战爆发后,美国率领联合国军参战,成功阻止北韩迅速占领整个朝鲜半岛。 仁川登陆之后,联合国军又越过38线,向鸭绿江方向进军,最后引发中国人民志愿军大规模参战。 中国参战之后,美军虽然仍然具有强大的空军、海军与工业优势,却面临一个艰难的问题:究竟应不应该继续扩大战争? 麦克阿瑟主张采取更积极的军事措施,甚至考虑将战争扩及中国境内。 杜鲁门政府却担心,这样做可能导致苏联直接参战,最后使朝鲜半岛的局部冲突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1951年4月11日,杜鲁门公开解释韩战政策时,便明确表示美国的目标之一是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 这是核武时代有限战争思想的重要转折。
美国不是没有能力进一步扩大军事打击,而是必须衡量扩大战争是否符合更高层次的国家利益。 当然,限制战争也使美国承受军事与政治代价。 韩战最后以停战告终,朝鲜半岛没有完成统一,美国也没有取得消灭北韩政权的全面胜利。 但是,如果以维持南韩生存、避免美苏全面交战作为主要战略目标,1953年的停战又不能简单视为美国失败。 这说明一个重要问题:国家战略不一定要追求最大的军事胜利,有时候避免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本身就是重大的战略成果。 四、越战的另一面:克制也可能无法换来胜利 越战则显示有限战争的另一种困境。 1960年代,美国逐渐扩大对北越的空中轰炸,希望切断北越向南方输送人员与物资的能力,并迫使河内接受谈判。
然而,美国始终对战争规模有所限制。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避免中国与苏联进一步直接介入,重演韩战的经验。 事实上,中国当时已经向北越提供大量军事援助,并派遣防空、工程及后勤部队。 依据历史研究,1965年至1968年间先后有约32万名中国军人赴北越运行相关任务。 苏联则提供防空飞弹、战机及其他军事装备。 美国知道自己面对的并不只是北越,而是背后具有强大国际支持的战争体系。 但越战也不能简化成美国因为不敢扩大战争而失败。 南越政府的政治基础、北越的战争意志、游击战的特性、美国国内反战运动及战争目标不断变动,都是影响结局的重要因素。 即使美国进一步扩大轰炸,也未必能够创建一个稳定而有持久政治支持的南越政府。
韩战与越战放在一起,正好揭示了有限战争最困难的问题:不限制战争,可能引发无法控制的全面冲突;限制战争,又可能无法达成原来设置的政治目标。 今日乌克兰战争同样处于这种矛盾之中。 2026年10月14日,英国伦敦,英国首相伯恩罕在唐宁街10号迎接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 (美联社) 五、俄罗斯会不会被迫走向核武极端? 这是当前最不能忽略的风险。 俄罗斯不是一般局部强国,而是拥有庞大核武库、完整军事工业体系及广大战略纵深的核武强国。 2024年11月,俄罗斯修订核武使用政策,将某些对俄罗斯及白俄罗斯主权与领土完整造成重大威胁的常规军事攻击,也纳入可能使用核武的情况。
这项政策变化的政治意义非常明显:莫斯科试图让对手相信,即使使用的是传统武器,只要对俄罗斯造成足够严重的威胁,就可能引发超出常规战争的反应。 不过,必须特别强调,炼油厂受到攻击,并不等于俄罗斯已经达到必须使用核武的程度。 经济损失、能源供应困难、军事失利与国家生存受到根本威胁,是不同层次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从现实角度看,俄罗斯即使遭受严重打击,仍然具有使用传统飞弹、无人机、网络攻击、进一步军事动员及核武威吓等多种选项。 而真正使用核武,也将使莫斯科面临难以预测的国际反应,甚至可能危及俄罗斯本身的安全。
但另一个问题同样值得注意:如果俄罗斯领导层逐渐相信,乌克兰及其支持者真正想要的不只是迫使俄军停止进攻,而是要摧毁俄罗斯经济、动摇国家政权甚至使俄罗斯丧失大国地位,那么战争的政治性质便可能发生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用来逼迫对方谈判的军事压力,也可能被对方解读为不可接受的生存威胁。 这,是核武国家冲突中非常危险的「升级困境」。 然而,不能因此得出另一个极端结论:只要俄罗斯提出核武威胁,乌克兰就必须停止一切有效反击。 因为如此一来,核武反而可能成为保障侵略者战争经济、迫使较弱一方让步的工具。 所以,真正困难的不是单纯决定要不要继续攻击,而是如何在维持必要军事压力的同时,保留能够被双方接受的降温与谈判途径。
六、乌克兰战争是否正在孕育下一场世界大战? 从国际政治的角度观察,今日乌克兰战争已经远远超过俄罗斯与乌克兰两个国家的双边军事冲突。 欧洲多数国家通过军援、财政援助、制裁及军工合作深度介入。 美国提供大量装备与情报支持。 另一方面,北韩不仅提供武器弹药,更已派遣正规军队协助俄罗斯作战。 尽管北约尚未以同盟身分直接与俄军交战,整场战争所牵动的政治、经济及军事资源,却早已具有全球性。 我认为,这种战争形态可以称为「全球体系深度介入下的局部总体战争」。 历史上,1853年至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以及1936年至1939年的西班牙内战,都具有值得比较的特征。
前者原本涉及俄罗斯与鄂图曼帝国的利益冲突,最后却因为欧洲权力平衡问题,导致英法等列强直接参战。 后者则在西班牙境内形成不同国际势力的竞争场域。 德国、意大利支持佛朗哥,苏联援助共和政府,各国志愿者也陆续投入,使西班牙成为政治意识形态及新式武器的试验场。 当然,克里米亚战争最后通过和约结束,并未立即引发世界大战;西班牙内战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存在深刻联系,却也不能说前者必然造成后者。 历史并非一条不可改变的直线。 但是,今天乌克兰战争确实正在逐渐链接原本不同的国际安全问题。 北韩参战,使东欧与东北亚安全局势产生新的联系;中东战争与石油市场动荡,又使乌克兰远程攻击的经济影响超出欧洲;美国国内选举与欧洲各国财政压力,则进一步牵动援乌政策。
这些现象不代表第三次世界大战必然发生,却显示当不同地区的军事危机逐渐相互链接,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产生超出原来战场的后果。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某个国家突然决定发动世界大战,而是各国在不断处理局部危机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对整个局势的控制能力。 七、战争真正的难题,是如何结束战争 乌克兰对俄罗斯石油设施的打击,至少已经证明较弱的一方可以通过技术创新与非对称作战,对强大对手造成相当可观的战略压力。 但是,这些成果究竟能否转化成有利的政治谈判条件,目前仍然存在很大变量。 如果俄罗斯的战争经济承受愈来愈沉重的损失,莫斯科可能重新计算继续作战的成本;但也可能扩大报复,使战争更加激烈。
如果美国为了降低国内能源价格或推进和平谈判,持续要求乌克兰克制,又可能使基辅担忧自己失去最有效的远程打击工具。 至于欧洲,则必须在持续援助乌克兰、承受财政成本,以及避免与俄罗斯直接交战之间寻找平衡。 因此,战争未来的走向,不仅取决于前线部队能够推进多少公里,也取决于能源市场、军工产能、各国财政、核武吓阻及外交谈判能否形成新的均衡。 比较值得观察的,可能是三种不同方向:一是通过相互停止能源设施攻击,逐步创建局部停火机制;二是双方继续进行长期消耗,并使战争经济与国内政治承受更大压力;三是因军事升级、误判或第三国介入,使原本有限的战场出现更大规模的外溢。 这些,都是可能情境,而不是必然的发展顺序。
从韩战、越战到今日乌克兰战争,历史反复提醒我们:军事优势不等于政治胜利,扩大战争也不必然带来更有利的和平。 但同样地,对战争升级的担忧,也不能成为放任一方无限制使用武力的理由。 真正成熟的战略,应该是在必要的军事吓阻与政治妥协之间,寻找一条不至于让战争无限延长,也不至于让冲突失去控制的道路。 国家战略的成败,不只是能否让敌人付出更大的代价,更是能否在达成必要的政治目标之后,使战争有条件地结束。 今天乌克兰战争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也许不是双方缺少继续作战的能力,而是随着愈来愈多国家投入资源、承担成本,各方对于什么才是可以接受的战争结局,仍然存在巨大分歧。 这才是战争可能继续扩大,甚至危及整个国际秩序的深层原因。
历史告诉我们,战争一旦开始,往往不再完全遵循最初决策者的想像。 从一场有限冲突演变成数个强权共同卷入的战争,有时只需要接连几次看似合理、最后却无法挽回的选择。 而真正值得后世记住的政治智能,或许不只是如何取得战争的胜利,更是如何不让原本可以控制的战争,最终变成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灾难。 *作者为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