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波羅熱(Zaporizhzhia)的十月，天亮得遲。 十日凌晨4點48分，五枚導引式炸彈落進城裡兩個住宅區；一棟五層公寓的底樓被正面擊中，上面幾層像抽掉了腳的積木，一層壓著一層坍塌下來。 八十多名搜救人員在瓦礫間搶救生命，每隔一陣子便停下手，側耳細聽水泥板底下還有沒有人聲。 到了午後，死者十七人，其中三個是孩子；《紐約時報》其後的統計，是至少二十人。 幾個鐘頭以前，大西洋彼岸的美國財政部發出第135號一般許可，暫停對俄國柴油的制裁，期限到明年四月七日。 澤倫斯基當天說，俄國用五枚炸彈「感謝」了世界。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的帳簿冷靜得近乎殘忍。

今年前八個月，經查證的烏克蘭平民死傷15, 280人，每週逾400人，比去年同期多出55%。 許多人死在離前線很遠的城市，在自家公寓裡，在行駛的公車上。 戰爭打到第五個年頭，死亡已經換了地址。 英語世界流傳一則關於政治的戲謔說法：Politics拆開來看，Poli者，眾也；tics者，吸血之蟲也。 是故政治者，群蟲吸血之術也。 字源自然是假的，前半硬攀希臘文的「多」，後半借了壁蝨的諧音；tic另有抽搐之意，恰似華府近日的反覆。 真正的詞根是城邦polis，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學》，談的本是公民的共同事務。 從城邦到壁蝨，恰好替這個秋天寫下眉批。

2026年10月10日，烏克蘭札波羅熱，救援人員從遭俄軍空襲摧毀的住宅大樓瓦礫中挖出一具遺體後抬走。 （美聯社） 球場上的寓言 同一個週五，佛羅里達的陽光照在一片修剪整齊的果嶺上。 貝殼灣（Shell Bay）高爾夫俱樂部是美國中東問題特使威科夫(Steve Witkoff)的產業，烏克蘭三人談判團隊、英德法三國的國安顧問，連同歐盟與北約高層，都坐在這位地主的屋簷下。 據《紐約時報》引述在場人士，會談進行到一半，威科夫起身離席，去接川普與普京的通話。 他回座之後，美方宣布了柴油交易，並轉達川普的要求：烏克蘭停打俄國煉油廠。 《紐約時報》引述三名知情人士透露，一位烏方代表當場問，那麼我們換得什麼？

美方答，美國做得已經夠多，這事不該拿來交換。 話鋒隨即轉到情報援助，據其中兩人說，席間有人聽出了弦外之音。 美方否認那是威脅並抱怨，基輔已經六度把華府的要求當成耳邊風。 伊索若生在今天，大概會這樣寫：獅子請羊上桌議和，席間離座去接狼的電話，回來宣布羊該先拔掉自己的角。 加侖裡的政治 川普的理由是油價，而油價確有其可怖之處。 能源資訊署統計，美國柴油均價在九月二十一日當週衝上每加侖6.53美元，創下紀錄；十月八日仍有6.28，一年前不過3.68。 收割季的聯合收割機、橫越大平原的十八輪卡車，都在燒這筆錢。 然而，病根不在基輔。

美國與以色列二月對伊朗用兵，荷姆茲海峽航運受阻，全球中間餾分油本已吃緊；烏克蘭的無人機再讓俄國煉油廠一座座停擺，莫斯科七月八日起索性禁止柴油出口。 兩條供應線同時斷裂，價格才翻上歷史高點；《路透社》與《紐約時報》都把主因指向伊朗戰事。 這筆交易能撼動多少價格？ 川普宣稱俄國將分批交付480萬噸，首批30萬噸，約合220萬桶。 以聯合報引述的美國每日柴油用量約370萬桶計，這第一船油還不夠全國燒上一天。 除非俄國煉廠迅速修復，或荷姆茲恢復暢通，選前油價恐難應聲而落。 王爾德筆下的憤世嫉俗者，知道一切的價格，卻不知道任何東西的價值。 川普以和平之名，行加油站之實，帳面上還未必划算，令人搖頭。

煉油廠是基輔最長的槍 近期俄烏戰爭中，真正擺上秤盤的，是烏克蘭的槍。 國際能源總署統計，今年前八個月，烏克蘭無人機平均每三天命中一座俄國煉油廠。 俄國六月煉油量年減三成，跌到二十多年來的谷底，汽油減產兩成，柴油減產近三成。 這個昔日把一半柴油賣到國外的產油大國，如今得進口汽油應急。 烏方專挑難以修復的關鍵設備下手，西方制裁卡住替換零件，搶修永遠追不上破壞。 於是，今年一至八月的石油稅收，比去年同期少了將近一成七。 十月一日，普京在瓦爾代論壇(Valdai Discussion Club)親口算帳，承認煉油廠遭襲讓俄國損失約1%的國內生產毛額。

同一場演說裡，他拒絕以停止攻擊烏克蘭船隻換取對方停打煉油廠，理由是制裁仍在，俄國柴油橫豎進不了國際市場，這種交換看來荒謬。 八天之後，華府替他拆掉了那道門檻。 弔詭在此：侵略者親口點出的難處，由調停者主動代為解決，克里姆林宮據報分文未讓。 2026年9月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俄羅斯總統普京與美國總統川普的特使魏科夫及庫許納會面。 （美聯社） 不對等的消耗戰 另一方面，烏克蘭的帳更難看。 經濟部長克拉夫琴科說，今年俄軍空襲已毀去近一百億美元的基礎設施，連同港口封鎖，吃掉國內生產毛額約1.5%，400億美元的出口收入懸在半空。 紐時取得的港口資料顯示，敖德薩三港九月只有12艘船出港，去年同月是266艘。

九月有一整週，烏克蘭沒有煉出一噸鋼，百年來頭一遭。 俄國還有波羅的海與裏海可以出貨，因為烏克蘭的無人機不易飛到。 前線大致凍結之後，這場戰爭比的是誰的經濟撐得久，華府卻在此時要求較弱的一方繳械。 修昔底德筆下，雅典使節對米洛斯人說過一句流傳兩千四百年的話：強者為所能為，弱者忍所必受。 今日的版本，則多了一張油價走勢圖。 先付款，後看貨 據《紐約時報》報導，九月下旬聯合國大會期間，庫許納與威科夫為換取有限停火，向莫斯科開出三項誘因：釋出凍結在西方的數十億美元俄國主權資產，而且是停火前的預付款；推動盧克石油海外資產出售；允許白俄羅斯出口鉀肥。 盧克石油的海外資產估值約200億美元，普京九月五日在克里姆林宮親自向兩位特使提起。

根據《紐約時報》與《金融時報》，競購團隊由川普金主波利領軍，夥伴之一是阿布達比塔農親王主持的國際控股公司，而塔農旗下機構持有世界自由金融約半數股權，這家加密貨幣公司正是川普與威科夫兩家參與創辦。 威科夫的發言人說，他沒有任何利益衝突。 百餘年前，塔虎脫總統主張以美元取代子彈。 那套金元外交在中美洲的結局，是陸戰隊登陸尼加拉瓜，一駐二十餘年。 當年率部登陸的巴特勒少校（Smedley D. Butler），一九三三年回首半生，自嘲是大企業的高級打手，曾替布朗兄弟銀行(Brown Brothers & Co.)「清洗、淨化」尼加拉瓜。 普京只需伐交 孫子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這一回合，普京未發一兵，就讓華府與歐洲在制裁上分道揚鑣。

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Kaja Kallas)說，現在不是對俄放鬆壓力的時候，歐洲不會這樣做；她同時提醒，俄軍兩天內炸死80多名烏克蘭平民，對歐盟與北約國家的混合攻擊也在升級。 德國也表態維持制裁。 羅馬尼亞與保加利亞外海，曾經載運烏克蘭穀物的貨輪遭無人機擊沉，那是北約的海岸線。 此外，華府內部也裂了縫。 跨黨派參議員聯名指出，交易牴觸2022年禁止進口俄國能源的法律；皮尤研究中心七月調查，六成美國人認為川普的經濟政策讓經濟更糟。 《華盛頓郵報》直言這筆交易的選舉盤算近乎赤裸：為選票而做的生意，最先鬆動的是同盟。 從台北望過去，這一幕格外刺眼。

安全承諾一旦可以按加侖計價，每個仰賴承諾過日子的小國，都得重新翻一翻自己的帳本。 台灣社會對這種算法並不陌生，關稅、晶片與軍購，早已輪番擺上同一張桌子。 前往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左），也和川普進行面對面會談（美聯社） 換總統的鑰匙 更勁爆的是，川普說烏克蘭該換總統。 澤倫斯基答得更乾脆：請普京給六十天全面停火，烏克蘭就辦選舉。 鑰匙就這樣原封不動交回莫斯科，而普京的外交顧問烏沙科夫（Yuri Ushakov），只說會「考慮」何時恢復談判。 當然，澤倫斯基並非無瑕。 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七月下旬到八月初的調查顯示，信任他的民眾降到55%，人事風波與貪腐疑雲都傷了他。

可是2025年白宮那場爭吵之後，他的聲望不降反升。 外來的羞辱，往往把一個爭吵中的社會重新縫合。 《紐約時報》歸納出一道定型的循環：烏克蘭說好，得不到獎賞；俄國說不，不必付出代價。 依此判斷：循環一日不破，俄國接受對等能源停火的機會就極其渺茫。 反例當然存在：國際戰略研究中心指出，今年四、五月俄軍失地多於得地；週一，烏克蘭也確實停打了一夜。 讀錯對手的帳本 《戰國策》裡，江乙勸安陵君：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 兩千多年前的一句話，搬到佛羅里達的果嶺上，竟然分毫不差。 金元外交的盲點，在於讀錯了對手的帳本。 英國國防部九月估計，俄軍死傷已達150萬人，陣亡約50萬。

一個肯讓50萬子弟埋骨異鄉的政權，計算的單位是權力與疆土，柴油出口許可在那本帳上只是零頭。 當然，川普不全是單純的惡人。 選前不足一月，每加侖六美元的柴油壓在農人與卡車司機肩上，一位總統急於做點什麼，這份焦慮並不難懂。 選舉本是零和的算術，你多一席，我便少一席。 看透這層，對局中人可以多一分寬容，對牌局本身則少一分天真。 麻煩在於，有人把這套算術搬到一場攸關民族存亡的戰爭上。 凍土下的種子 基輔市府上週末呼籲居民囤水，第聶伯城(Dnipro)一個十一歲的男孩，死在週六深夜的空襲裡，而冬天還沒正式來。 今夏，基輔獨立報記者在敖德薩（Odesa）鄉間遇見一位老農。

七十六歲的瓦爾巴涅茨（Volodymyr Varbanets）站在穀倉裡，港口幾近停擺，糧食堆著出不了海。 那篇報導的標題，取自當地農人的一句話：我們還是會播種。 歷史對這樣的人，通常比對交易桌公道。 塔虎脫的金元外交，如今只剩教科書裡一行注腳；尼加拉瓜的田，倒是一季接著一季種了下去。 權力的交易從簽字那天起就開始折舊，土地卻記得每一次彎腰。 種子埋進凍土，要等到春天才知會不會發芽；播種的人，卻從不等誰來擔保春天。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