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消息

（中央社记者 林尚萦 柏林14日专电）德国作家施益坚从以小说书写台湾历史到探讨台海危机，长年通过文本关怀他的第二故乡。他接受中央社专访时，对台湾政治对立加剧表达忧心，认为面对中国威胁，社会内部即使政治立场不同，仍应凝聚捍卫自由生活方式与民主制度的共识。

施益坚（Stephan Thome）是德国汉学家与小说家，曾3度入围德国图书奖决选名单。1990年代赴台留学后，他与台湾结下深厚渊源，成为台湾女婿，也将这片土地写进小说与非虚构作品。德国总理梅尔茨（Friedrich Merz）今年2月访中前夕，曾阅读他分析台海局势的著作，邀请他赴总理府交流。

施益坚10日应文策院邀请，在法兰克福书展参加「跨越边界的书写」座谈。会后接受中央社专访，分享如何通过不同形式的写作，让德语世界更深入认识台湾。

●「梅雨」：从家族故事看见台湾历史

施益坚2021年出版首部以台湾为内核题材的小说「梅雨」（Pflaumenregen），部分取材自太太的家族经历。他在书展座谈中谈起，如何通过一名台湾女性的一生，写出台湾从日本殖民统治、国民党威权统治，走向民主化的漫长历程。

小说主角童年时以日本人的身分成长，1945年政权更替后，被要求放弃日本名字、不再使用日语。直到年老，她才终于能自由表达自己是台湾人。

施益坚说，如今一句寻常的「我是台湾人」，在过去却可能带来牢狱之灾。对小说中的人物而言，身分认同不只是政治或历史问题，而是伴随一生的经历。

为了写作，他曾走访经历日本殖民时期的台湾长者。一名1939年出生的受访者回忆，小学一年级时，老师以日语授课；二年级日本战败、政权交替，来自中国大陆的教师尚未抵台，学校改以台语教学；到了三年级，大陆教师抵达，课堂语言又换成中文。

短短3年，一个孩子就得适应3种不同的语言，在田野调查时受访者细微的生活经验，成为施益坚理解台湾历史与身分认同的重要线索。

●「狭窄水域，暗潮汹涌」：俄乌战争促直面台海危机

除了小说，施益坚也尝试以非虚构作品介绍台湾。2021年出版的「台湾使用指南」，记录他对台湾社会与文化的观察。他说，与小说不同，非虚构写作让他不必躲在小说人物背后，而能直接说出自己的观点与思考。

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今日乌克兰，明日台湾」的说法在德国引发讨论。施益坚发现，许多德国人对台海冲突的历史背景所知有限，而长年生活在台湾的自己，也有许多想厘清的疑惑。

「面对危险，人可以选择逃避、假装危险不存在，也可以正视问题，试图理解它。」

他选择深入研究台海冲突的历史与政治根源，于2024年出版「狭窄的水域，暗潮汹涌──关于台湾海峡的冲突」（暂译），这兼具国际与在地视角的书写，也成为近期德国了解台海冲突代表性著作之一。

在施益坚看来，国际社会谈论台海危机时，经常聚焦美中角力、区域安全与半导体供应链，却容易忽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台湾人。他希望德国政界理解，台湾不只具有战略与经济价值，也是一个拥有自身历史与民主制度的社会。

这份关切也延伸到台湾内部政治。施益坚坦言，近年政治对立加剧让他忧心。他认为，政党可以有不同主张，社会也可以有不同声音，但面对外部威胁，仍需要一个共同的基础：捍卫自由民主制度，不愿接受中国共产党统治。

台湾年底地方选举将至，他明白，在激烈的政治竞争中期待各方达成共识，或许有些天真。然而，他仍希望这份对民主自由的坚持，不会因政治立场的分歧而消失。

●施益坚的两个故乡：若回不去最难割舍的是人

施益坚今年出版新小说「总比永远不做好」（暂译，Besser als nie），相隔17年再度以首部小说中的德国小镇为背景，通过地方节庆引发的争议，探讨德国社会中的性别平等、文化传统与社会变迁。

从台湾的历史与认同，到德国社会的文化冲突，他的笔下始终有视为故乡的两个国家。

施益坚说，自己既是德国人，也是台湾女婿。长年穿梭于两种文化之间，也让他逐渐学会以不同角度看待世界，重新查看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观念与偏见。

跨越文化边界，拓宽了他的视野；但生活有了两个重心，也意味着牵挂不再只留在一个地方。

德国近年遭遇关键基础设施破坏、台湾也面临地缘威胁，当被中央社问到，若有一天因战争或政治危机，无法再返回台湾或德国，最想念的是什么？施益坚毫不犹豫回答：「当然是生活在这两块土地上的人们。」

台湾有太太与她的家人，德国则有母亲、姊妹，以及相识多年的好友。对他而言，无法返回一个地方，不只是失去熟悉的生活环境，更意味着可能无法再与重要的人相聚。施益坚希望永远不必面对这样的处境。

施益坚多年来以文本关怀台湾人的历史、认同与命运，也持续书写德国社会。对这位拥有两个故乡的作家而言，这两个故乡的命运，两地的命运不只是笔下的故事，更与自己所爱之人，紧紧相系。（编辑：唐佩君）11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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