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年，我在专栏中几度谈起华府的「弃台论」，从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教授卡佛利（Jonathan Caverley）主张美国不应全力协防台湾，到「国防重点」（Defense Priorities）军事分析主任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提出「不干预」路线图、发表「第二岛链战略」、直言美国对台承诺是一项负担。 当然，弃台论并非华府主流，但糟糕的是，类似思维却与当今白宫主人的交易本能若合符节。 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案，至今仍躺在川普（Donald Trump）桌上。

美国驻中国大使普度（David Perdue）上福斯新闻说，川普曾问习近平「想不想买美国武器」，国务院隔天急忙出面澄清，强调美国法律禁止对中国军售，也没有任何相关计划；几小时后川普被问到此事，先说「从没听过这回事」，却又沉吟「所以或许是个好主意」。 不过驻美代表俞大㵢也把话说得很白——接下来的目标是确保台湾「不在菜单上」——11月深圳APEC、12月迈阿密G20，川习今年还要再见两次面，菜单恐怕还有得点。

保台派的地缘算术 就在华府智库美国外交政策委员会（AFPC）旗下刊物《Statecraft & Strategy》刊出卡瓦纳〈美国对台承诺是一项负担〉的同一期，编辑台也安排了一篇打对台的文章：由反共大将余茂春坐镇中国研究中心的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资深研究员索博利克（Michael Sobolik）撰写了〈保卫台湾的战略逻辑〉（The Strategic Logic of Defending Taiwan）。 索博利克的论证从门罗主义说起：自1823年以来，阻止区域霸权出现就是美国的内核利益；川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同样写着，美国「必须防止他国取得全球、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区域的支配地位」。

他认为反对保台者犯了两个错：低估北京得手后的连锁效应，又高估了台湾落入中国之手后，美国仍能阻止中国称霸印太的能力。 索博利克引述估算，北京若封锁台湾，美国GDP将萎缩约3%；美国若失去台积电代工，冲击更可达11%。 主张美国应当收缩全球承诺的收缩派认为，北京深怕经济反噬、不会全面封锁，索博利克批评这是把美国人的思维投射到习近平身上。 科技上，收缩派主张美国可用出口管制对付北京，但索博利克反驳，北京握有稀土王牌，一纸禁令就能卡住美国本土的芯片生产，何况全球97%的高端芯片仍在台湾制造，台湾的「硅盾」一旦被拿走，美国几乎无从招架。

战略上，吓阻一旦失败，无力自行拥核的区域国家更将被迫向北京靠拢，日韩也有强烈诱因加速拥核，印度也可能因此扩充核武库存，进而引发巴基斯坦跟进。 至于第二个错误，索博利克认为收缩派也误判了北京的胃口。 卡瓦纳等人惯用越战模拟，言下之意是中国拿下台湾就会满足；索博利克认为更恰当的模拟是二战日本：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1950年的备忘录就指出，日军正是以台湾为跳板南进，换言之，台湾不是北京扩张的终点，而是起点。

他也提醒，同年国务卿艾奇逊（Dean Acheson）把南韩与台湾排除在美国防卫圈之外——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最近也批评这是「巨大的失误」——同时误以为苏联对中国领土的野心终将让中苏反目、美国可以坐收渔利。 1949年，美军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也以兵力不足、欧洲优先为由，不主张动武保台；直到韩战爆发，美方1952年终于改口，表示阻止台湾落入共党之手，对美国在远东的长期地位「至关重要」，1953年国安会文档更主张「即使冒着全面战争的严重风险」，也要阻止敌对势力控制台湾。 索博利克嘲讽，收缩派只学到一半的教训：他们知道印太才是最重要的战区，却不愿意为此一战。

索博利克写道：「收缩派说战争代价高昂，这点没错；但他们以为有更便宜的办法能阻止中国取得区域霸权，这就错了。 无论好坏，确保美国的内核利益，都必须经过一座远在将近8000英里外、面积与马里兰州相仿、人口与佛罗里达州相当，且距离中国海岸仅约100英里的岛屿。 」 索博利克的分析慷慨激昂，问题是，台湾在川普嘴里却是另一个距离。 5月北京川习会后，他对福斯新闻说：「我不希望有人走向独立，然后我们得跋涉9500英里去打仗。 我不想要那样。 」索博利克算的是区域霸权的帐，但川普却计较起里程数，这大概就是战略论证与交易本能之间的遥远距离，更重要的是，美国到底打不打，川普说了算。

没有卖台，不等于川普没有让步 康乃尔大学政府系副教授卡尔森（Allen Carlson）9月30日在《外交家》（The Diplomat）发表〈台湾应该被移出谈判桌〉（Taiwan Should Be Kept Off the Negotiating Table），同样站在弃台论的对面，矛头却直接对准白宫。 副标写得很直白：川普没有在台湾问题上送出新东西，但这不该掩盖他已经向习近平让出了多少阵地。 卡尔森不接受「峰会没成果，所以台湾没事」的主流解读。

他说台湾之所以上了谈判桌，是川普亲手摆上去的：2月，川普告诉记者他正与习近平讨论对台军售，卡尔森指出，自1982年雷根向台北保证华府不会就军售征询北京以来，没有一位总统这么做过；5月，川普在北京峰会后的访谈中称140亿美元军售是「谈判筹码」，返美专机上又证实与习近平再谈过军售，被提醒雷根的承诺时，还把它当成陈年旧事打发。 这笔3月就等着签字的军售，至今未签。 卡尔森说，每一步都是单方面让步，却没换回任何持久的回报。 所以9月白宫峰会上川普没有加码让步，在卡尔森看来「几乎无关紧要」。

习近平是带着稳赢的局面赴会：川普若再让，就是改变局势的大胜；川普没再让，也只是比较安静的胜利——北京把川普今年造出的新现状存进了银行，在这个新现状里，光是守住底线就已经算是美方的强硬。 峰会后川普被问到台湾，回答「我们没谈太多」、「现在没问题，一切照常推进」，又补了一句习近平「非常清楚我的感受」。 卡尔森认为，这些话暗示两人之间可能已有某种未公开的私下默契。 卡尔森对美中台关系开的药方并不激进：不是挑衅北京，而是由总统本人（不是幕僚，也不是国务卿）明白宣示对台政策没有改变，并且签署对台军售案，「因为那从来不是北京可以否决的事」。

卡尔森说，《台湾关系法》规定军售应「完全依据」台湾的需求决定，征询北京本就难与法律兼容，他更直言：「台湾没有在川习会上被交易掉，但它被留在桌上，伸手可及；只要美国总统还把台湾当成某天可能愿意出售的东西，它就会一直留在那里。 」 索博利克讲的是为什么要保台，卡尔森讲的是川普正在怎么松手。 保台论最大的麻烦，看来不在弃台派的论敌，而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 欧洲开始想像「后美国世界」 当华府论者还在争执该不该保台，大西洋彼岸已经有人在想更根本的问题。

欧洲外交关系协会（ECFR）共同创办人暨主任李奥纳德（Mark Leonard）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发表〈被遗弃的秩序：学习在后美国世界生存〉（The Abandoned Order: Learning to Live in a Post-American World）。 有意思的是，李奥纳德在文章开头谈的是中国的「烂尾楼」现象：房市崩盘后，有人搬进盖到一半的毛坯屋，在水泥地上搭帐篷度日。 本以为他要批评中国，没想到话锋一转，直言美国主导的规则秩序就像烂尾楼，美国人民已经没兴趣继续出钱负担，也没有别的金主愿意接手。

李奥纳德写道：「美国的盟友尤其还没搞懂，华府已经撤回了对旧秩序的支持，也撤回了对他们的支持。 」7月的北约峰会，欧洲领袖还争相以不管自家国防评估的军费增幅向川普「进贡」，只求他别退出同盟。 李奥纳德对此说了重话：「无法直面新现实的领导人，正在辜负自己的国家。 是时候承认旧秩序真的已经消失，并规划新的地缘政治路径了」、「此刻并不是美中主导秩序之间的短暂过渡期，在一段时间之内，世界将完全没有秩序可言——被碎片化、蔓延扩散、把各种地理、经济与科技咽喉要道武器化的诱惑所席卷。 各国需要的不是建构大战略，而是发展出更灵活细腻的因应之道。

」 李奥纳德更把「中国可能直接对台湾下手」列为领土小战争扩散的可能引爆点，一位印太国家的国安顾问则坦言，他的政府已经不知道危机时美国会不会出手保卫。 李奥纳德把后美国时代的应对之道，区分成「建筑师」与「工匠」两种风格：前者执着蓝图、想修补旧秩序，后者承认自己没有资源盖大楼，靠着即兴思维求生。 他更建议为了吓阻中国威胁，台湾可以打关键的半导体牌，这也说明在欧洲战略家的眼中，台湾不是只能事事倚靠美国。 放下帽子，拿起工具 必须说清楚：弃台论仍不是华府智库的主流，索博利克与卡尔森代表的立场在国会山庄也还有相当分量，台湾没有理由每听到一句「9500英里」就陷入恐慌。

但同样清楚的是，川普已经是保台论无法忽视的不稳定因子——保台派的地缘算术算得再精准，最后负责签字的人如果把军售当筹码、把六项保证当陈年旧事，算术也就只是算术。 所以「后美国世界」的讨论，确实应该浮上台湾的台面。 这不是唱衰，而是功课。 问题在于，台湾太习惯非此即彼、党同伐异：谁提醒美国可能靠不住，就被扣上「疑美论」、「第五纵队」的帽子；谁说美国仍会挺台，又被骂成「舔美」。 然而即使真的面对一个不再可靠的美国，台湾的选项也从来不是「抱紧美国」与「跪向北京」二选一：可以继续争取美国保台，可以联合其他盟友分担风险，可以在军事选项之外寻找保台之道，也可以思考如何自立自强。

东吴大学副教授陈方隅接受《爱尔兰时报》访问时说，台湾「没有选择，必须依靠美国」，但也指出台北正通过深化与日本、菲律宾的关系，尽可能降低押宝华府的风险；政大国际关系研究中心研究员严震生则在同一篇报导中认为，川普对台湾的轻蔑和有时充满敌意的言论，意味着台北需要重新考虑如何维持现状。 他也批评台湾领导人强调台湾认同，却不承认国际环境已让正式独立形同不可能，恐怕会带给民众虚假的希望；他主张台湾回到「一中各表」的立场，并说：「我们必须提出一个听起来很不错、但北京方面无法接受的统一方案」（像是要求统一后的全中国都享有言论、结社、宗教、新闻自由和法治）。 陈严两人的判断南辕北辙，却都在认真回答同一道题，没有谁因为意见不同就该沦为中共同路人。

李奥纳德笔下那些住进烂尾楼的人，没有一个在等建商回来收尾，毕竟日子还是要过，烂尾楼不是终点、而是奋斗的起点。 当抗中保台的沈伯洋都从主张不能把一般国民享有的言论自由，直接套用在原属敌国的配偶身上，到近来强调中配是「被害人」、有些家人在中国「可能容易被威胁」，想法就是「不要标签化」，那么看到不同意见就送一顶第五纵队帽子的膝反射思维，可以休矣；思考台湾如何提出「更灵活细腻」的因应之道，此其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