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台湾半导体厂商赴美打「整体战」,台资银行必须升级为金融协力平台,串接台美母子公司信用、在地法遵与税务网络。 台湾自20世纪末期即逐渐在全球经济舞台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并在1990年代日本经济泡沫后,将出口产业由轻工业转型为重工业及电子科技产业为主之型态;之后,借着中国改革开放,引领传统产业西进,再逐渐转型以半导体及相关电子零组件制造业为主之产业型态。 后因应美中贸易冲突之影响,成为台湾产业转型升级之重要契机;现随美国优先政策,半导体大厂陆续西进设点,产业供应链再一次随之移动。 第一阶段是日本经济泡沫,四小龙趁势崛起。
美国于1985年邀集日德英法四国签订《广场协议》,藉使日圆大幅升值进而抑制日本对外出口规模,最终导致其出口竞争力下降,引发经济泡沫。 同期间,台湾、韩国、香港及新加坡利用相对廉价而良好之劳动力优势,加以经济发展策略,吸纳大量外国资本和技术,促使产业蓬勃发展,当时并称为「亚洲四小龙」。 第二阶段是中国改革开放,先后吸纳台湾劳力密集产业及电子科技产业前往投资设厂,亦进而成为全球外资直接投资最多的国家。 第三阶段是美中贸易冲突,台商回流。 随着中国经济成长快速,劳动及土地成本也逐年上涨,加以开始重视环保议题及相关政策的颁布,使台商的经营成本逐年上升,同时传统台商群聚之制造业重镇逐渐面临缺工困境,台商早已出现返台或移往东南亚设厂的风潮。
另一方面,近年来中国从过去代工制造的产业型态,已逐步转型为发展自有品牌(如手机产业华为、小米等)及研发创新产业(如5G及物联网等),并成为全球主要市场。 而美国为解决中国潜在科技发展威胁及对中国长期贸易逆差之困境,决议抑制中国的发展速度,造成台商首当其冲,而纷纷加速回流台湾或转移产能至东南亚各国。 而现在(第3.5阶段)则是美国优先政策,半导体供应链相关产业西进。
在美中贸易冲突后,美国为扭转制造业外移趋势暨提升科技竞争力,以高额关税及巨额补贴等政策诱使半导体大厂前往美国设厂,以2025年合并财报显示,台积电美国地区营业收入约占总营收74.4%,另纬创美国地区营业收入亦占总收入70%,在政策诱因加以客户需求等考量下,促使两家大厂陆续至亚利桑那州及德州设点,亦使相关产业供应链再一次随之移动。 近年,台湾半导体及高科技产业在全球供应链中扮演关键角色,外界常以「硅盾」形容台湾凭借先进制程、晶圆代工、封测、资通信及精密制造等完整产业聚落,对全球科技发展及地缘政治安全所形成之战略重要性。
随着人工智能、高性能计算、电动车、云端数据中心及国防科技需求快速成长,台湾高科技实力已不仅是单一产业竞争力,更成为全世界看见台湾、理解台湾不可取代性的内核关键。 在此背景下,台美协议下之企业投资美国融资保证机制,具有协助台湾企业由「制造基地」进一步走向「全球布局」之政策意义。 该融资保证系由台湾国家发展基金与各金融机构支持下共同成立之保证专款,通过政府及金融体系信用补强方式,提供最高2,500亿美元企业授信额度,目的并非单纯鼓励资金外流,而是配合半导体、资通信及相关供应链赴美设厂所需之庞大资本支出,分摊银行授信风险,协助企业取得中长期资金,降低跨境投资之资金取得门槛。
换言之,融资保证机制可视为台湾「硅盾」战略之外部延伸:一方面维持台湾在先进制程及关键技术上的内核地位,另一方面则协助供应链在美国创建必要产能,以因应主要客户及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变化。 通过此一机制,台湾高科技产业得以在全球舞台上展现技术、资本与供应链集成能力,同时强化台美在半导体、人工智能及资通信科技领域之战略合作关系。 惟从实务面观察,融资保证机制真正可能发挥作用之对象,未必是大型跨国企业。
此类企业在全球主要营运据点通常已创建成熟之金融往来关系,于海外当地亦有主要往来银行及相对完善之金流、汇款与资金调度平台,且本身信用评等、资本市场筹资能力及现金流量均较具优势,以目前情况为例,其并非资金相对短缺之企业,对一般银行融资之依赖程度有限。 相较之下,台积电周边供应链厂商受限于企业规模、资金成本及海外营运经验,与大型跨国企业相比,对银行融资服务之需求更为明显,也更可能成为本机制主要协助与金融机构积极争取之对象。 为因应半导体供应链赴美设厂,并配合台积电海外产能布局,部分国内银行已开始搜集相关供应链数据,进一步评估授信架构、资金用途、担保条件及跨境还款来源,以掌握后续衍生之跨境金融商机。
目前国内已有多家台积电供应链厂商赴美投资,布局地点包括亚利桑那州、德州及加州等地,其余亦有不少厂商正积极评估赴美设厂或设立服务据点。 就产业类型观察,相关需求以无尘室工程、机电集成等厂务工程业者最为明显,其次则为半导体特用化学品及其他关键材料供应商。 此一趋势显示,随着台积电海外产能逐步扩张,周边供应链之在地化服务与资金需求亦将同步增加。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供应链厂商虽已在美国派驻厂务人员或工程师,但其财务决策、资金调度及授信洽谈中心仍多位于台湾。 因此,银行在实务上仍主要与台湾母公司财务部门接洽,评估是否以海外子公司单独借款、联贷或与台湾母公司包装成全球跨境融资架构办理。
此种模式不仅可协助供应链厂商因应赴美初期之土地、厂房、设备、营运周转及保证金需求,亦可使银行借由台湾既有客户关系延伸至海外据点,形成兼具政策支持与商业利益之跨境金融服务机会。 而在台美利差大的环境下,赴美投资之台资企业多数仍选择于国内筹资,以寻求较低财务成本,然在跨境融资及资金调度上或将面临汇率风险及税务挑战,须特别留意移转订价、盈余汇回税款与跨境利息预扣(Withholding Tax)等议题。 首先是移转订价疑虑,赴美投资如母公司与美国子公司以股东往来支应,倘未收取合理之利息,或不符合市场行情,则或遭税务机关认定有移转订价问题,进而衍生补税或处罚风险。
为避免面临相关风险,台资企业应备妥完善交易纪录,并确实收付合理利息,以证明资金往来之实质性与合理性。 再者是盈余及股利汇回面临之税务议题,台资企业倘以资本金注入方式投入美国子公司,后续当美国子公司营运产生利润拟以股利方式汇回时,将需课征30%股利扣缴税(Dividend Withholding Tax),惟此笔税款可作为国内所得税扣抵项目。 另如以分公司型态设立,于盈余汇回时亦须课征30%分支机构利润税(Branch Profit Tax),且依国内近期判决,该笔税款不能列为境外税额扣抵,台资企业或将面临双重课税之困境。
另外,台资企业如以美国子公司为借款主体向台湾金融机构借款,此跨境融资支付之利息收入尚需负担30%预扣所得税(Withholding Tax),将垫高融资成本,整体下来,或与直接向当地金融机构借款之融资成本差异甚微。 综上所述,台湾产业板块移动已由早期承接国际分工,逐步转向以半导体及高科技供应链为内核之全球布局阶段。 面对台商赴美投资设厂及供应链在地化趋势,台资银行不应仅以传统授信角度评估单一企业资金需求,而应将自身定位为串联台湾母公司、美国子公司及当地营运生态系之金融协力平台,协助台资企业降低赴美初期之资本支出压力与营运不确定性,并在法遵、税务及汇率风险可控之前提下,支持其稳健扩展美国市场。
因此,未来台资银行在美国市场之发展关键,将不仅在于是否能提供资金,更在于能否以产业金融思维,陪伴台资企业完成全球布局,并同步深耕其周边协力网络。 若能结合政策性融资保证、台湾母公司信用基础及美国当地金融服务能力,台资银行将有机会在新一波供应链重组过程中,扮演资金提供者、风险管理者及产业链接者之多重角色,借此强化台湾企业在美国市场之竞争力,同时开拓自身于当地产业供应链及中小企业金融服务之长期成长空间。 作者为第一银行副总经理,擅长金融实务研析,本文选自201期台湾银行家杂志,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