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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双子小說《臺灣漫遊錄》把時間拉回1938年的日治台灣,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鶴子來台旅行,由台灣女性王千鶴擔任通譯。 兩人同樣生活在日本帝國之下,小說裡卻存在一道今天讀者不一定熟悉的身分界線:青山是「內地人」,王千鶴則是「本島人」。 1895年台灣割讓給日本後,當年的台灣人究竟算中國人、台灣人,還是日本人? 從當時的法律與行政制度來看,多數日治以前已居住台灣、之後留在台灣的住民及其後代,後來具有日本國籍、法律上屬日本臣民;但在日本帝國內部,他們仍被殖民政府分類為「本島人」,和來自日本本土的「內地人」分屬不同身分類別。 《臺灣漫遊錄》為什麼把台灣人叫做「本島人」?
《臺灣漫遊錄》設定在1938年,來自日本長崎的青山千鶴子到台灣旅居,由曾任公學校教師的王千鶴陪同,在縱貫鐵道沿線旅行。 兩人名字相似、都是女性,也同樣喜愛文學,但所處的位置並不一樣:青山是來自日本內地的「內地人」,王千鶴則是殖民地台灣的「本島人」。 「本島人」並不是小說為了營造時代感創造出的名稱。 司法院整理日治時期司法詞彙時指出,當時「台灣人」在法律上的用語就是「本島人」,主要包括1895年以前已居住台灣、之後取得日本國籍的漢人及其後裔,包括福佬、客家族群,以及當時部分被列入相關分類的平埔族群。 換句話說,1938年的王千鶴被稱為「本島人」,不是單純指「住在這座島上的人」,而是一套殖民法律與行政制度下的身分分類。
1895年台灣割讓後,台灣人立刻變成日本人嗎? 故事要從1895年的《馬關條約》說起。 清朝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將台灣、澎湖等地割讓給日本。 條約第5條同時處理割讓地居民的身分問題,居民在條約批准後兩年內,可以出售財產並離開割讓地;期限屆滿後仍留在當地者,依條約規定將被視為日本國民。 《馬關條約》於1895年5月8日生效,因此兩年期限在1897年5月8日屆滿。 多數沒有在期限內離開台灣的原居住民,依條約規定被視為日本國民。 所以,如果問1938年多數被官方歸類為「本島人」的台灣人具有哪一國國籍,答案其實是日本,而不是中華民國。 都是日本臣民,為什麼一個叫「內地人」、一個叫「本島人」?
日本帝國統治之下,日本本土與殖民地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法律空間。 法律史學者王泰升指出,當時台灣人口中的「本島人」,就是社會上所稱的台灣人;戶籍位於日本「內地」、來台生活的日本人,則屬於「內地人」。 當時的台灣人雖具有日本國籍,但若跨出日本國界,日本外交部門又曾以「台灣籍民」稱呼這些戶口在台灣、具有日本國籍的人民。 王泰升因此用「國際法上的本國人、國內法上的外地人」形容當時台灣人的特殊處境。 青山千鶴子和王千鶴可以同屬日本帝國,卻分別站在「內地人」與「本島人」的位置。 兩者之間的差異,不只存在於稱呼,也反映在帝國內部的行政與法律制度。 「本島人」也不是所有住在台灣的人 「本島人」不能直接等同於當時所有居住在台灣的人。
實際上,日治50年間官方人口分類曾多次調整。 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獻》整理日治時期戶口與國勢調查資料指出,1905年至1931年間,官方分類可見「內地人」、「本島人」、「生番人」及「外國人」等類別。 其中「本島人」之下,又有福建、廣東等漢人分類及「熟番」等項目。 「熟番」、「生番」均為當時官方使用的歷史分類名稱。 到了1932年,分類再次調整,官方統計的上層類別改為「內地人、朝鮮人、本島人、中華民國人、其他外國人」等,「生番」不再獨立列為最上層分類,而被納入「本島人」體系。 1935年的國勢調查中,「本島人」之下又可見福建系、廣東系、其他漢人、平埔族、高砂族等分類。
因此,「本島人」的涵蓋範圍並非日治50年間始終一致,而是隨行政制度調整而變化。 1930年代,「本島人」和「中華民國人」是兩個不同類別 到了1930年代,官方統計甚至將「本島人」與「中華民國人」分列為不同類別。 1932年後,總督府部分人口統計中,同時出現「本島人」與「中華民國人」。 一名日治以前已經住在台灣、之後取得日本國籍的台灣人,可以被列為「本島人」;另一方面,一名持有中華民國國籍、後來到台灣生活的人,則可能被列為「中華民國人」。 因此,像王千鶴這類被官方歸類為「本島人」的台灣人,在當時法律架構裡並不是中華民國國民,而是具有日本國籍、法律上屬日本臣民。 有日本國籍,法律制度真的和內地人一樣嗎? 戶籍制度就是其中一個明顯差異。
警政署保存的日治時期戶政資料指出,日本本土使用的戶籍法並未原封不動施行於台灣。 殖民政府在台灣建立另一套戶口調查制度,以「戶口調查簿」登錄人口,而且這套制度和警察行政關係密切。 直到1932年至1933年間相關法令陸續調整後,本島人的戶口調查簿才進一步取得戶籍上的法律地位。 這些制度差異也會影響婚姻等身分法律關係。 法務部整理歷史法制時指出,由於早期台灣本島人的戶籍制度和日本內地不同,內地人與本島人之間的婚姻等身分關係,一度面臨制度銜接上的問題。 到了《臺灣漫遊錄》的1938年,這條界線消失了嗎? 《臺灣漫遊錄》設定的1938年,正值中日戰爭爆發後、日本殖民政府加速推動皇民化政策的時期。
台灣人被要求更加接近帝國所期待的「皇國民」形象,從語言、生活方式到姓名,都逐漸成為政策介入的範圍。 然而,「本島人」這個行政分類並沒有因此消失。 1940年,總督府開放符合條件的本島人申請改用「內地人式」姓名。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保存的相關文件直接寫明,想把姓名改成「內地人式」的「本島人」,必須符合一定條件,才能獲得許可。 也就是說,一名台灣人可以改成日本式姓名、使用日語,也可以被要求成為「皇國民」,但在行政文件裡,他仍然可能被分類為「本島人」。 「皇民化」並沒有讓殖民地台灣人與日本內地人的身分界線立即消失。 所以,日治時期的台灣人到底算什麼人?
日治時期多數被官方歸類為「本島人」的台灣人,具有日本國籍、在當時法律上屬日本臣民,但在日本帝國內部的法律、戶籍、人口統計與殖民行政制度中,仍與來自日本本土的「內地人」存在身分上的區隔。 今天再讀《臺灣漫遊錄》,「內地人」與「本島人」看似只是兩個舊時代名詞,背後其實牽動著一整套殖民制度,也決定了人與人之間並不對等的位置。 1938年的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可以搭上同一班火車、坐在同一張餐桌前,一起談文學、看風景,卻始終不是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小說裡那條若有似無的距離,也因此不只是兩個人的性格差異,而是那個時代早已替她們劃好的界線。 火車可以一路向前,兩個人之間的那條線,卻不是那麼容易跨過去。
參考資料 中華民國外交部,〈中日馬關條約〉。 司法院,日治時期司法詞彙「台灣人/本島人」相關資料。 王泰升,《建構台灣法學──歐美日中知識的彙整》,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獻》,日治時期戶口調查與人口分類相關研究。 內政部警政署警察史蹟館,日治時期戶口調查制度相關史料。 法務部主管法規查詢系統,日治時期本島人戶籍及身分關係相關資料。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皇民化時期本島人改姓名相關史料。 《報導者》,《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相關專訪。
本文內容依據公開史料、政府機關資料及相關學術研究整理,部分日治時期身分類別與用語會因年代、法令及行政制度不同而有所變化;文中歷史稱呼均依當時史料脈絡使用,僅供歷史背景說明,並非沿用為現代族群或身分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