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蔡康永最近一句「风吹完就消失,但风携带的种子留下来了」,写得很美,也很有蔡康永式的温柔。 风是短暂的,种子却可能落地、生根,最后长成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植物学与公共经验告诉我们一件有趣的事:并不是所有被风与环境带来的种子,都会长成玫瑰。 有些种子,甚至可能是银胶菊。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气象学之外的政治与社会现实里,「风」这东西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方向——威权吹的是狂风,流行吹的是阵风,而社群网络上往往吹着某种集体盲从的「歪风」。 但无论是何种风,凡风吹过,都急着带走情绪,并强行留下某种意图。 银胶菊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外来植物。 它繁殖力强、生长快速,单株可产生高达数万颗微小种子,且带有冠毛极易随风飘散。
更危险的是,它具有强烈的「他感作用」(Allelopathy),会从根部与叶片向土壤分泌毒素,抑制周围其他植物萌芽与生长。 当环境缺乏辨识与管理能力时,原本只是零星出现的一株植物,最后可能扩散成大片单一纯林,摧毁当地原生的生物多样性。 这其实是一个极具讽刺性、却也极其深刻的政治传播比喻。 民主社会每天都有无数「种子」被丢进公共领域。 有的是政策,有的是口号,有的是亮眼学历,有的是国外流行理论,有的是名人站台,有的是社群算法不断推送的政治标签。 问题从来不只是「风从哪里吹来」,而是:这阵风究竟带来了什么种子? 近年的政治行销特别喜欢创造品牌与新颖名词。
一个漂亮的概念、一套看似深奥的国外理论,再加上亮眼学历、名人加持与社群支持,很容易产生一种「这一定很专业、很前卫」的心理效果。 当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便能在同温层中迅速形成一股无懈可击的信任感。 于是我们看到了风生水起,看到了绚烂的浪潮,甚至任由一时的歪风漫卷,却独独忘了停下脚步检查「种子」本身的质地。 看到高学历,不代表其提出的理论就一定正确;看到国外流行概念,不代表直接移植到台湾就一定适用;看到支持者声势浩大、群情激昂,也不等于该项政策已经经过充分的公共讨论与理性检验。 最近政治场域出现许多极具传播效果的政治符号与名称。
从政治行销的角度来看,这些尝试确实相当成功:好记、有画面、容易形成群体认同,甚至能迅速将支持者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声势。 然而,成熟民主最需要警惕的,恰恰就是当一个名字漂亮到让人停止追问内容,当一种风气大到让人不敢提出质疑。 如果某种思想或理论,进入公共领域的方式不是通过平实的辩论与理性检验,而是靠着学历光环、社群护驾与情感动员,那么它所产生的排他性,便与银胶菊的「他感作用」无异。 它会逐渐侵蚀公共讨论的空间,让不同的声音难以存活。 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谁站在哪一场活动的舞台上,也不是哪一位名人坐在第一排,而是当这阵风吹过、舞台灯光熄灭之后,我们在这块土地上究竟留下了什么。 政策能不能运行? 理论能不能接受公开反驳?
公共论述容不容得下不同角度的质疑? 还是只要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立刻被粘贴某种政治标签,进而遭到社群声量围剿? 如果后者成为常态,那么再浪漫的概念、再好听的名称,最后都可能只是某种政治歪风下的同温层环流。 蔡康永说,风走了,种子留下来。 这句话值得再加一句: 风吹来的种子,不能只因为它乘着风而来,就认定它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更何况,这阵风有时可能只是一股吹昏头的歪风。 民主真正需要的,不是替每一颗随风而来的种子欢呼,而是社会整体保有辨识种子的能力与勇气。 因为自然界有美丽的花朵,也有破坏生态的毒草;公共领域有真知灼见,也有包装精美的口号。 风可以自由地吹,种子也可以自由地落下。
但一个成熟的民主社会,至少应该有能力问一句:这颗种子落地之后,究竟会让我们的土地更加多元丰富,还是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 *作者为英国里兹大学国际企业博士,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博士,暨南国际大学国际企业系副教授,台湾社会共好论坛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