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沈伯洋2014年那篇〈柯震东震出我国毒品政策的烂疮〉,讨论「毒品除罪化」,或退一步地主张,在「社区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与干净的针头」。 正如笔者前文〈沈伯洋原文讲的不是美沙冬,出征洗版更不是言论自由〉分析,他当年主张中的「毒品」根本不是什么「美沙冬」。 文章既没有出现「美沙冬」三个字,美沙冬也是口服,根本不需要针头。 美沙冬疗法早在2006年就在台湾推行了,根本无需他在2014年再来主张。 他自己当年的句子写得清清楚楚:「如果除罪化太激进,那么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国家⋯⋯」。 说明他知道这是台湾没有的东西。
重新强调一次:沈伯洋「社区中心提供毒品」,与「美沙冬疗法」,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政策:前者是在社区中心向成瘾者提供毒品本体与注射针具;后者是在医疗体系内、由医师处方、每日到指定地点服用的替代疗法。 整篇文章的文理和历史脉络都表明,他当年主张的「社区中心提供毒品」,是瑞士等国的海洛因辅助治疗那一路的做法。 即把毒品纳入国家控制,吸毒者可以从「正规途径」获得毒品,于是就不会在地下市场获得,从而减害。 这个思路并不一定错,比如很多国家把娼妓合法化,并没有造成娼妓泛滥。 沈伯洋的主张本身更不可耻,作为一个犯罪学研究者介绍国际上的减害模式、甚至主张引进,是完全正当的学术立场。 问题不在他当年写了什么,而在他现在怎么说。
这是在这件事上,大家对沈伯洋首先的质疑:不是当年的立场对不对,是现在的说法「不够诚实」,偷换概念,指鹿为马。 对此最善意的解释,就是他太健忘了,太忙了,也太懒了,居然不先看看自己当年写了什么。 如果事情停在这里,那只是一次不光彩的闪避。 真正的问题在后面。 偷换概念只是第一步,认知作战才更恐怖。 当他把战场从「社区中心提供毒品」移到「美沙冬疗法」之后,接下来的动作是:指控蒋万安污名化第一线人员、把北市府现行的措施拿来做政治攻防、把意见不同的人打成网军。 这些动作都缺省了一个前提:蒋万安在攻击美沙冬疗法。 然而,蒋万安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这句话。 他当立委时提案支持过美沙冬替代治疗。
就在蒋万安质疑沈伯洋立场的脸书文章中,就有「不要拿美沙冬计划遮掩:医疗单位跟社区中心、私人机构不一样;美沙冬跟毒品针头施打不一样。 」 这个缺省一旦被种下,就开始自己长大。 大半个医界动员起来,去打一个不存在的稻草人。 10月4日凌晨,疾管署长罗一钧在脸书发文,引用研究说明清洁针具与美沙冬的成本效益——每投入一元可省下十九元医疗支出。 前卫福部次长王必胜发声力挺。 毒理专家招名威发文强调,美沙冬不是鼓励吸毒,提供清洁针具也不是鼓励打毒品。 精神科医师吴易澄说,支持减害不等于主张毒品除罪化。 台北市立联合医院昆明防治中心的陈裕雄医师解释,提供清洁针具不等于提供毒品。 还有不少人士投书媒体,详细说明替代治疗的真实面貌。
胸腔外科医师杜承哲发起连署,谴责把毒品减害政策与「纵容犯罪」挂钩;10月4日上午八点二十分已有2267人响应,其中1825人是医护人员,后来突破五千人。 精神科医师张复舜受访时说,蒋万安诋毁了美沙冬疗法,让第一线工作人员感到非常愤怒。 这些充满怒火或焦虑的发言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全部在反驳一个没有人提出过的主张。 美沙冬是不是毒品? 没有人说它是。 清洁针具是不是鼓励吸毒? 没有人说它是。 减害政策该不该废除? 没有人提议废除。 蒋万安本人就是美沙冬提案的连署者之一。 这几千名医护人员的愤怒完全值得理解,我认为他们是「真诚相信蒋万安把毒品和美沙冬混为一谈,真的在诋毁美沙冬疗法」的。 他们极大可能都是认知作战的受害者。
连新闻报导都被带偏了 最清楚的证据,不仅仅在脸书留言区,更在新闻稿里。 比如,10月5日,壹苹新闻的一篇报导这样开头:台北市长蒋万安近日在社群媒体发文表示,台北市不应创建提供吸毒者美沙冬与干净针具的社区中心。 同一天,另一些媒体的标题是「美沙冬疗法遭抹黑」。 蒋万安的原话是「毒品」,报导里变成了「美沙冬」。 当一个记者在写导言时,已经自动把「毒品」替换成「美沙冬」,说明那个框架已经覆盖了整个信息环境,连以查证为职业的人,都不再回去看原文了。 这就是认知作战的教科书操作。
把一个对方没有说过的主张,安在对方头上;再动员对这个议题有真实情感投入的群体,去攻击那个不存在的主张;最后让整个信息环境被这个伪造的版本覆盖,搜索和查证原文变成既费力又困难的事。 这套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沈伯洋没有直接说过「蒋万安说美沙冬是毒品」这句话。 他只需要反复说「我讲的是美沙冬」、「蒋万安在污名化第一线」,剩下的逻辑推论会由愤怒的人自己完成。 而最后的结果是:五十多万则留言、五千人连署、疾管署长凌晨发文、数十位医师专家撰文、多家媒体制作懒人包,全部用来处理一个子虚乌有的指控。 这些时间、注意力和专业能量本来可以用在真正的毒品政策讨论上,新兴毒品在校园如何防范、现有的减害体系有什么缺口、成瘾治疗的量够不够。
这都是沈伯洋在他2014年那篇文章里真正关心的问题。 结果一样都没谈。 更有甚者,在这样的政治氛围下,台北市卫生局在清洁针具机台的说明中,特别补上了一句:「如果以领取的针具做出施打毒品等非法行为,仍依法查办、不会获得任何刑法上的豁免权。 」 本来,这套措施实施多年都形成默契。 吸毒者拿针当然是要施打毒品的,固然有这么一条法律,但警察不会执法,因为政府要减低公共传染疾病。 现在加上这句在法律上百分之百正确的「废话」,却严重冲击了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和默契。 拿针的人这时不得不犹豫,自己会不会被「依法查办」,阻吓了他们。 这或造成二十年来的公共卫生进步的重大倒退。 而这一句之所以会出现,就是这场争议的产物。
这套措施运作了二十年,本来已经没有人把它和「鼓励吸毒」联系在一起。 大家都知道,发针为了防传染病,是公共卫生,不是纵容。 但在这场争议之后,这个链接又被创建起来了。 而最讽刺的是,它是被「反驳它的人」创建起来的:没有人说过「现行减害措施是鼓励吸毒」,可是当几千人连署反对「现行减害措施是鼓励吸毒」这句话、数十位医师撰文澄清这句话、多家媒体做懒人包解释这句话之后,这句话就浮现了。 它从一个没有人提出的主张,变成了一个全社会都知道的指控。 于是市府不得不先行撇清,而撇清的方式就是在机台上把法律讲到不留余地。 认知作战怎么能对准自己社会 沈伯洋是台湾在认知作战研究上最知名的学者之一,长年研究境外势力如何通过信息操作分化台湾社会。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制造一个虚假的对立标的、动员群体情绪、让伪造的版本盖过原始信息,这套手法会对一个社会造成什么伤害。 正因为他懂,不但懂其危害,更懂其如何实现,这件事才更不堪。 认知作战之所以被视为威胁,不是因为它会让某一方输掉选举,而是整个社会的混乱、分裂与内耗,随之而来被消耗掉的事实与谎言的界线、专业群体的公信力,以及「认知作战」这个词本身的分量。 当它被用在内部攻防上,就从一个需要警惕的现象,退化成一顶双方互扣的帽子。 到那时候,真正的境外操作来了,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当真。 防御认知作战的人,不该把同一套工具拿来对付自己的社会。 正如沈伯洋自己所言,「我们都是台湾人哦,我们是在竞选这一个台北市的市长」而已。
*作者旅美时事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