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随着全球少子化浪潮席卷与区域人才竞争持续加剧,台湾近年积极调整人口与移民政策,试图在产业基层劳动力短缺与高等教育生源锐减的双重夹击中寻求突破。 其中,由侨务委员会主导推动的「侨生3+4技职专班」(以3年高级中等学校建教合作专班衔接4年科技大学),被认为是一石数鸟的制度创举。 官方宣导多聚焦于学生、学校、企业与国家四方共赢的荣景,将「3+4专班」描绘为完美的产学共生链。
就学生而言,主打「边读边工」的经济自立模式,宣称可同时取得台湾高等教育文凭与个人积蓄;就学校而言,面对私立院校日趋严峻的退场危机,该计划无疑是延续办学寿命的救命稻草;就企业而言,专班提供了一批年轻、稳定且具长期合约保障的人力来源;就国家而言,则被包装为国际人才招募与人口结构补强的战略工具。 然而,这套官方所定义之「四赢」格局,其逻辑漏洞在于将「教育」与「廉价劳力供给」强行挂钩。 就企业端而言,专班学生同时具备「学生」与「建教生」的双重身分,企业无须承担正式劳工的完整法定福利,而学生的议价能力又极为有限。 这种制度设计,实质上变相鼓励企业持续维持低附加价值的劳动模式,削弱了产业转型升级的内在动力。
当政策内核诱因创建于提供低成本劳力之上,教育的本质必然遭到稀释,所谓的「四赢」,极可能沦为各方短视近利的利益妥协。 除此之外,可议者尚有下列几点。 首先,「3+4专班」最常被刻意忽视的外部成本,是其对侨生来源国(主要包括越南、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所造成的教育发展断层与伦理争议。 该专班招收对象多为完成国中(初中)教育或尚未完成高中学业的未成年青年。 在身心发展尚未成熟的阶段,将其过早抽离原有的在地教育体系与社会网络,送入异国生产线,实质上已断绝了他们在母国接受完整基础教育或继续深造的可能。 除此之外,此举亦无异于一种隐性的「人才与劳力掠夺」。
东南亚各国在自身的经济发展历程中,同样需要优质的中阶技术人才;然而台湾凭借经济优势与「3+4」的长期绑定机制,将这些国家的年轻劳动力提前锁定于台湾的基层制造业与服务业中。 这不仅与台湾「新南向政策」所强调的与东南亚平等合作、共荣共好之战略目标相互矛盾,更可能引发来源国对台湾「以教育之名、行劳动掠夺之实」的政策质疑,进而损害台湾在区域外交上的信任根基。 其次,该政策最为致命的隐患,在于运行层面极易演变为制度性的强迫劳动,进而重创台湾的国际人权形象。 许多东南亚侨生在来台之前,已向原籍国仲介借贷巨款,以支付高额仲介费与相关费用,抵台后便陷入实质「债务束缚」的困境。
进入建教合作企业后,学生因语言隔阂、对台湾劳动法规认识不足,加之为争取毕业后通过居留评点制度留台工作,往往不得不隐忍超时加班、工作内容与所学专业严重不符等不合理待遇。 过去数年间,已有外国媒体与国际人权组织相继揭露台湾部分院校与企业将外籍学生当作廉价派遣劳工使用,甚至出现扣押护照等极端侵权案例。 依据国际劳工组织所订定的强迫劳动指针,上述情形已逼近强迫劳动的认定红线。 在全球供应链高度重视ESG永续治理与人权尽职调查的当下,此类劳动权益剥削疑虑,将使台湾产业及国家形象承受难以挽回的声誉代价。 最后,「3+4专班」对台湾高等教育体系本身所造成的长期结构性伤害,同样不容轻忽。
许多参与计划的私立院校,将专班视为稳定学杂费收入、美化大学国际化绩效指针的工具。 然而此种国际化,往往只是数字上的「假国际化」;学生未能真正融入在地校园文化,反而沦为校园中边缘化的平行群体。 更甚者,为配合企业的排班需求与生产节奏,学校不得不妥协调整教学内容,进而衍生出课堂教学标准浮滥、语言能力门槛形同虚设、课程设计与实习现场严重脱节等积弊。 当大学的内核职能从「学术与技术培育」退化为「劳动力媒合仲介」,不仅严重损害台湾高等教育的国际学术声誉,更使台湾文凭的实质含金量大幅缩水,无异于饮鸩止渴。 综上所述,侨务委员会所推行的「侨生3+4技职专班」,绝非官方宣传中近乎完美的政策典范。
它在试图解决台湾少子化冲击与劳动力缺口的同时,采取了过度倚赖市场逻辑与工具主义思维的捷径,进而引发来源国教育断层、国际人权疑虑与高等教育品质滑落等连锁性结构危机。 政策制定者若真欲扭转此一困局,必须从根本斩断部分私校与不良仲介之间的利益共生链,创建独立、公正的第三方劳动权益监督机制,并落实严格且定期的语言能力与教学品质稽查。 唯有将政策重心从「补充基层劳力」重新拉回「以学生福祉为内核的人才培育机制」,「3+4专班」方能真正摆脱以教育之名行剥削之实的恶名,蜕变为具有永续价值的人力培育典范。 *作者为谆笔群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