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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美国总统川普重新提出取得格陵兰的要求时,世界舆论一度颇为错愕。 如果把时间倒退一百多年,大国购买、租借乃至交换领土并非没有先例。 1867年,美国以720万美元向俄罗斯帝国购买阿拉斯加,完成主权移转;1898年英国与清政府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新界99年。 两种安排性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永久性的领土买断,一个是有期限的租借,但至少都有清楚的法律形式。 因此,如果美国真的认为格陵兰对国家安全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事情原本并非完全不能谈。 要的是领土,可以提出购买方案;要的是军事控制,可以谈长期租借或基地权;要的是矿产,可以谈开采与投资;要的是防止俄罗斯与中国进入北极,则可以通过北约以及美丹安全协议处理。
问题在于,川普最初提出的要求恰恰没有清楚区分这些不同层次。 他一方面强调格陵兰对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性,一方面又将安全需要与「所有权」连在一起。 今(2026)年1月,他甚至公开表示,美国需要「拥有」格陵兰,并说:「你保卫的是所有权,而不是租约。 」他的政府当时也没有完全排除其他强制手段。 于是,一个原本属于盟国之间可以协商的安全问题,被迅速提升成领土与主权问题。 然而8个月后,事情却以一种颇有历史讽刺意味的方式落幕。 美国其实早就在格陵兰 9月18日,美国、丹麦与格陵兰方面宣布达成新的安全协议。
按照目前公布的内容,美国将取得永久性的军事进入、基地与飞越权,可以进一步扩大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协议也将阻止非北约国家创建军事基地,并限制对手国家进入敏感投资领域。 但格陵兰没有变成美国领土。 丹麦没有出售格陵兰,格陵兰也没有放弃其政治地位与自决权。 换句话说,今年年初最轰动的「美国取得格陵兰」最后并没有发生;真正形成的,是一套强化美国战略控制能力、但不移转领土主权的安全制度。 更有意思的是,美国原本就驻军格陵兰。 1951年美国与丹麦已经依据北大西洋公约签署格陵兰防务协定。 冷战期间,美国在岛上创建军事基地与预警设施;今天的Pituffik太空基地,就是这套制度的延续。
2004年,美国、丹麦与格陵兰自治政府又对1951年的协议进行修订。 文档不但确认美国军事存在,而且明文规定,如果美国军事设施或行动发生重大改变,美国应与丹麦及格陵兰方面协商;如果有必要创建新的防务区,也存在相应的制度安排。 美国国务院自己的历史文件甚至显示,早在1950年代,维持格陵兰基地使用权以及丹麦对此合作的态度,就已经是美国对丹麦外交的重要目标。 换句话说,「丹麦拥有主权、美国取得军事使用权」并不是今天才发明的制度,而是一套已经运作70多年的安全安排。 因此问题就出现了:如果美国真正需要的是军事基地、飞越权、预警系统,以及排除俄罗斯与中国军事进入格陵兰的能力,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先提出「取得格陵兰」?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从纯粹的战略利益来看,新协议当然不是毫无意义。 北极冰层消退、俄罗斯军事活动、中国对北极航道与资源的兴趣,以及美国本土飞弹防御,都提高了格陵兰的战略价值。 新协议把美国原有的军事优势进一步制度化、永久化,而且限制竞争对手进入敏感领域,对华盛顿而言确实有所收获。 因此,支持川普的人完全可以提出另一种解释:这就是他的谈判方式。 先提出一个极高的要求,把谈判的锚点推到最远处,再逐步退回真正需要取得的利益。 按照这种理解,「我要格陵兰」未必真的意味着美国最后一定要吞并格陵兰,而可能是以最大压力迫使丹麦与格陵兰接受更有利于美国的安全条件。 这种解释不能完全排除。
问题是,要证明这套策略真正成功,还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美国今天取得的这些权利,是否只有通过威胁取得格陵兰才能得到? 至少从现有历史证据来看,答案并不明确。 丹麦与美国本来就是北约盟国。 丹麦并没有反对美国参与北极防务;今年1月,丹麦北极联合司令部指挥官谈到的主要安全威胁仍然是俄罗斯,而且丹麦正在投入数十亿美元强化北极防御。 甚至在危机最紧张的时候,曾任丹麦首相与北约秘书长的拉斯穆森(Anders Fogh Rasmussen)所提出的解决方案,也不过是更新1951年防务协议、增加北约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创建欧美矿产投资合作,以及限制中俄进入关键产业。 而这些内容与今天最后形成的安排,其实相当接近。
于是整件事情便产生了一种颇为奇特的外交循环:美国原本已经拥有军事基地和广泛安全权利;川普宣布美国必须取得格陵兰;丹麦与欧洲强烈反弹;北约内部出现数月争议;最后三方重新谈判——然后美国得到更完整、更永久的军事与安全权利,但格陵兰仍然不是美国领土。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主权属于丹麦与格陵兰,安全上高度依赖美国」这个基本结构。 谁赢了? 有趣的是,这份协议可以让所有参与者回家宣布自己取得成果。 川普可以告诉美国选民:我迫使丹麦重新谈判,美国现在取得永久性的基地、进入与飞越权,俄罗斯与中国也不能在格陵兰创建军事据点。 丹麦政府则可以告诉国民:我们没有出售一寸土地,丹麦王国的主权没有被美国拿走。
格陵兰自治政府也可以说:格陵兰人的自决权仍然存在,美国并没有取得格陵兰的所有权。 三种说法甚至可以同时成立。 因此,与其把这份协议简单理解为谁胜谁负,不如把它看成一次典型的外交妥协:各方把原先无法共存的政治语言,重新包装成一套彼此可以接受的制度。 真正值得思考的,反而是美国为此付出了多少不必要的政治成本。 霸权真正昂贵的东西叫「信任」 美国之所以能够维持二战以后的全球影响力,从来不只是因为拥有11艘航空母舰、庞大的核武库或者美元。 它还拥有一项很难用数字计算的资产:盟国相信美国是一个基本可以预测的安全伙伴。 这正是制度性霸权与传统帝国最大的不同。
罗马帝国需要军团驻扎行省,大英帝国需要殖民地,美国战后创建的秩序则很大程度依靠条约、基地、美元、国际制度与盟友网络。 华盛顿不需要拥有德国、日本、韩国或者意大利的领土,同样可以在这些国家部署军队,形成庞大的全球战略体系。 从这个角度看,格陵兰问题最大的吊诡就在这里。 美国原本面对的是一个北约盟国,而且这个盟国本来就允许美军驻扎在格陵兰。 如果为了取得原本可以通过谈判获得的更多军事权利,却让丹麦以及其他欧洲国家一度怀疑,美国是否可能对北约盟国提出领土要求,那么即使最后获得更好的基地条件,也必须把「盟国信任」的损耗计算进去。 今年以来,这种疑虑已不只存在于格陵兰问题。
路透社近期对北约防务政策的调查显示,欧洲国家一方面提高军费,另一方面也开始更加重视降低对美国军事能力与军工产品的单一依赖;川普政府对北约的压力固然促使欧洲增加国防投入,却也同时增加部分盟国对美国安全承诺可预测性的疑问。 这是一种很难立即出现在损益表上的成本。 军事基地可以计算,军费可以计算,矿产价值也可以计算;但是一个盟国开始准备「如果有一天美国不可靠怎么办」,它对霸权结构产生的影响,可能要10年甚至20年后才能真正看清楚。 从制度性霸权走向交易型霸权? 因此,格陵兰风波真正值得留下来观察的,也许不是「川普到底有没有得到格陵兰」。 答案现在已经相当清楚:没有。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美国对外政策是否正在从过去比较强调制度、联盟与长期可预测性的「制度性霸权」,逐渐加入更多直接施压、极限开价、重新议价的「交易型霸权」特征。 后者未必永远无效。 强大的国家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市场、军事力量与安全保障迫使盟友重新分配成本。 川普要求北约盟国增加国防支出,本身也确实促使欧洲重新面对长期依赖美国安全保护的问题。 不能因为不喜欢他的政治风格,就否认这些政策所产生的实际效果。 但交易型外交同样存在一个根本限制:如果每一次合作都必须重新计算价格,每一项安全承诺都可能重新议价,那么盟国也会开始计算降低对美国依赖的价格。 这就是格陵兰事件留给美国霸权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
2026年初,世界讨论的是「美国会不会取得格陵兰」;8个月后,美国没有得到格陵兰,却得到了一套更强、更永久的安全安排。 从短期国家利益来看,华盛顿有所收获,从长期霸权经营来看,帐却还没有算完。 因为衡量一个霸权的成功,不能只问它最后取得多少基地、多少飞越权、多少矿产准入,也应该问另一个问题: 为了取得这些原本可以与盟国协商的权利,它究竟付出了多少秩序与信任的成本? 这或许才是格陵兰风波真正值得历史记住的地方。 *作者为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