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一、洋流越界:地方选举已不是地方的选举 如果直到现在,仍然把「洋流」理解成沈伯洋能不能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击败蒋万安,恐怕还是把2026这场选举看小了。 地方选举的选票仍然有行政区界线,但政治注意力早就没有。 住在永和的人可能每天进大安工作,住在汐止的人可能与南港、内湖的生活链接远高于板桥;社群平台更不会因为用户跨过淡水河,就停止推播台北市长选举。 政治信息、选举情绪与候选人形象,早已沿着工作、生活、朋友圈与算法,突破原本的行政疆界。 这也是为什么沈伯洋与苏巧慧五月开始谈「双北共好」,到九月沈伯洋又南下与赖瑞隆合体,都不应只被理解成传统的同党站台。 前者创建在双北共同生活圈,后者则证明政治符号与选举气势可以跨越数百公里传播。
九月十九日沈、赖在高雄合体,警方估计现场约三万人;几天后,台北又出现蒋万安41.7%、沈伯洋40.5%的高度接近民调。 单一民调当然不能定义选情,但「这场真的可能有竞争」本身,就足以改变媒体、支持者与原本低参与选民看待这场选举的方式。 因此,「洋流」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未必是它能不能让台北溃堤,而是它可能先完成另一件事情:让原本没有固定政治归属、甚至原本觉得地方选举与自己距离很远的人,重新产生参与感。 只要这一步成立,沈伯洋甚至不需要亲自替苏巧慧「带票」。 他只要让一名住在新北、白天生活在台北的选民重新问一句:「今年真的有得选,那我到底想投谁? 」苏巧慧就有机会再靠自己的生活感、地方经营与候选人形象,完成最后的选票转换。
高雄的机制则不同。 台北与高雄不存在共同生活圈,台北的票自然不可能直接流到高雄,但「参与一场正在发生的改变」这种政治感受,却可能通过社群与候选人串联被重新使用。 这也形成2026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新结构:候选人仍然分散作战,政治情绪却可能集体流动。 地方选举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只是地方自己的选举。 二、方法落后:当旧选战遇上新的政治参与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国民党真正需要改变的,恐怕就不是增加多少场大型造势。 大造势、扫市场、地方后援会与组织催票当然没有失效,这些工具仍然可以凝聚支持者、增加候选人曝光,也能在最后阶段提高投票率。 真正的问题是,这些方法大多非常擅长处理一件事:已经比较喜欢我的人,最后会不会投我?
可是洋流现在提出的,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原本没有决定的人,为什么突然愿意重新参与? 这两个问题不是同一道题。 一个政党如果仍然把主要选战资源放在「怎么把支持者叫出来」,而另一边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让原本没有队的人走进来」,那么双方甚至已经不在竞争同一群人。 台北的问题,不只是蒋万安民调有没有下降;新北的问题,也不只是李四川基本盘够不够;高雄更不能只看柯志恩是不是还有追赶空间。 真正的共同问题是:当一批原本游离、低参与、弱政党认同的选民重新开始关心地方政治,蓝营现在有没有一套方法,让这些人愿意靠近、愿意提问,甚至愿意重新认识自己的候选人? 这也是为什么「再办一场更大的造势」未必足以回应问题。
一万人的造势声势当然惊人,但其中很大比例可能原本就已经支持候选人;相较之下,一场只有五十个人、却有一半原本没有明确支持对象的活动,对一场竞争激烈的选举而言,反而可能更值得研究。 新的选战并不是要否定传统组织战,而是必须学会两件事情同时进行:一方面把原本支持自己的人送进投票所;另一方面,也要让原本没有理由支持任何人的人重新愿意做一次选择。 这才是目前真正的盲点。 如果战场已经改变,方法就不能只是在原来的工具上增加数量。 多办十场造势、多扫二十个市场、多找几名发言人上节目,固然都可能有效,但那仍然是在回答旧问题。 真正需要思考的是,能不能出现一些新的竞选形式,让候选人从「一直对选民说话」逐渐变成「让选民真正参与一场政治判断」。
三、重新定义选举:从造势走向参与和检验 真正值得尝试的突破,也许就是把竞选从单向宣传,逐渐改造成一套公开的参与与治理验证。 国际上这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方向。 从公民大会、公民陪审团到各种地方参与机制,内核精神都不是把已经同意政府的人找来鼓掌,而是让具有不同背景的人进入同一个空间,先理解问题、听取不同意见,再形成判断。 竞选活动当然不能直接照搬正式公民审议,但其中有几个原则值得借用:参与者不能只来自同温层,问题必须真实,候选人的回答也必须能被追踪。 第一种可以尝试的形式,是「反向造势」。
传统造势是候选人站在台上,五百、一千、一万个人站在下面听;反向造势则可以刻意把规模缩小,找来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地区,也不要求具有相同政治立场的市民。 候选人不需要演讲四十分钟,而是把大部分时间留给选民发问,问题甚至不必事先提供。 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承认不知道,需要查证的则在活动后公开补充。 这种活动没有万人造势壮观,但选民看到的会是真正的候选人:他遇到陌生问题时怎么思考、怎么倾听、怎么面对自己的限制。 第二种,是「城市问题实验室」。 过去的选举往往是政策团队先把政见写完,再由候选人召开记者会宣布;城市问题实验室则可以把这个顺序反过来,先公布问题,而不是急着公布答案。 例如,「每天从新庄到内湖上班,怎么少二十分钟?
」、「双薪家庭晚上六点半以后,托育谁来接? 」、「双北老屋更新到底最卡在哪一关? 」让真正面对问题的市民、第一线工作者与专业者一起进场,把几种方案的成本、权限与限制摊开讨论,候选人与政策团队再现场说明自己的取舍。 最后甚至不必得到完美答案,因为真正值得选民观察的,不只是候选人提出什么政策,而是他究竟怎么形成政策。 第三种,则可以是「跨城问题场」。 如果双北居民的生活早已跨过行政界线,那么蒋万安与李四川谈双北合作,也不必只停留在共同站台、拍照或喊「北北合作」。 交通、租屋、托育、河川治理、垃圾处理、产业园区,甚至医疗资源与夜间生活,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由单一城市处理。
与其两个候选人一起举办万人造势,不如让两座城市的居民与政策团队坐在同一个场子里,直接问:「我每天从新北进台北工作,你们两个政府究竟准备怎么合作? 」如果能让跨区治理第一次成为可以被选民共同检验的问题,那么「双北合作」才不只是一句选举口号。 第四种,是「政策压力测试」。 当沈伯洋已经进入真正具有竞争力的位置,就不应该只有现任者接受检验,挑战者也必须进入市长规格。 不要只问候选人支持什么,而是继续往下追问:权限在哪里、预算多少、需要中央配合吗、市议会不支持怎么办、四年到底可以完成多少。 同样的问题,也应该同样问蒋万安。 这样的选战才不会退化成两个阵营互相攻击,而是两个可能治理台北的人,接受同一套公共压力测试。
第五种,可以创建「公开承诺追踪板」。 候选人的重大政见,不再只有一句标语,而是把权限、预算、完成时间与需要合作的单位一起列出。 现任者甚至可以把四年前的承诺与现在成果并列,挑战者则必须让自己的愿景提前接受可行性检验。 这会让竞选从「谁比较敢承诺」,逐渐转成「谁比较愿意让自己的承诺被追踪」。 还有一种看似最简单、其实最困难的方法,就是让候选人真正走进别人的一天。 不是市场握手十五分钟,也不是拍一支「今天跟年轻人一起搭捷运」的短影音,而是真正跟着一个跨双北通勤者、一名护理人员、一个有幼儿的家庭,完整生活几个小时。 候选人甚至不必一直说话,只要让社会看见他问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又有哪些事情是他原本不知道的。
如果政治人物真的想突破同温层,最有效的方法也许不是再多讲十次「我关心青年」,而是让大家看到,他究竟有没有能力进入一种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四、真正的竞争:谁能让选民重新走进政治 这些形式都不保证选票,也不应该被理解成换一种包装做行销。 它们真正挑战的,是我们对「竞选」本身的理解。 过去的竞选,很大一部分是在告诉选民:「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所以请投给我。 」新的竞选或许还需要再多一层:「我先理解你正在面对什么,让你看见我怎么处理问题,最后再请你判断,是否愿意把城市交给我。 」 这才是现在蓝营真正值得突破的地方。
蒋万安不能只是一个「把市政做好」的现任者,当选举已经进入高度竞争,他也必须重新成为一名候选人,回答的不只是过去四年做了什么,而是下一个四年为什么还需要蒋万安。 相对地,沈伯洋如果真的已经被视为可能当上市长的人,也应该接受同等程度的治理检验。 洋流可以证明他的政治动员能力,但政治动员能力与市政治理能力毕竟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李四川更不需要重新创造一个人。 大家已经知道他会工程、懂行政,真正需要发生的,是让这两个词往外延伸。 从「能做」延伸成「能听」,从「有经验」延伸成「能协调」,最后形成一种最重要、却最难靠广告制造的政治感受:事情交给这个人,我可以放心。 这并不是增加新的人设,而是让既有能力转化成选民能够感受到的治理人格。
柯志恩面对的则是另一套问题。 如果北部政治情绪正在向南延伸,高雄真正值得做的未必是跟着创造另一个全国浪潮,反而可能更需要把问题重新拉回高雄:产业、交通、人口、财政、城市发展,以及陈其迈之后的高雄究竟往哪里走。 越是全国政治热度升高,地方候选人越有必要证明自己仍然是在选一座城市的市长。 这也是所谓「集体与分散同时存在」真正应该有的意思。 候选人必须分散回答自己的城市,政党中央却必须集体观察政治情绪的流动。 不是所有人统一口号,也不是把所有候选人排排站,而是创建共享学习的能力。
台北如果发现一种新的参与方式,新北可以理解其中机制;新北找到新的跨城市治理问题,台北也可以借镜;高雄如果证明地方治理能够重新压过全国政治情绪,其他城市同样值得研究。 政党真正需要创建的,不是一套全国统一的选举模板,而是一套能够快速理解、分享与修正的方法。 「洋流」最后可能退,也可能继续涨。 但任何成熟的政党,都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创建在等待浪潮自己消失,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次黑天鹅、一个失言,或者某位「神兵天降」的人物身上。 真正可以与一股政治浪潮竞争的,从来不是另一个刻意制造的浪,而是另一种让人愿意参与的政治。
如果说2026正在提醒我们什么,也许正是这件事:当社群媒体已经突破行政疆界,新的选战不只需要重新思考「要对选民说什么」,更需要重新思考——究竟要用什么方式,让选民重新走进政治。 *作者为地方政治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