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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史的新任全壘打王出現了,他就是亨利.阿倫! ──邁羅.漢米爾頓,一九七四年四月八日,亞特蘭大 在棒球史上所有轉播人員的精采吶喊中,邁羅.漢米爾頓(Milo Hamilton)的這段播報總在我心中占據著特殊的位置,因為這段轉播聽起來實在是太缺乏靈感了─但請別誤會,我很喜歡這句話。 他顯然只是想讓那個時刻自己發聲,不願喧賓奪主,因此這幾個字就脫口而出了。 這幾個字雖然簡簡單單,但我認為這是史上最棒的轉播人員吶喊聲。 原因如下。 當亨利.阿倫擊出他第七百一十五支全壘打時,他已經花了數個月的時間鍛鍊出鋼鐵般的意志,以對抗死亡威脅、充滿仇恨的信件以及美國社會最醜惡的一面。 而漢米爾頓並沒特別花時間準備與演練好一段完美台詞。
他沒有像艾爾.麥可斯(Al Michaels)在一九八○年美國隊與蘇聯隊的奧運冰上曲棍球賽結束時那樣,從內心深處吶喊出「你相信奇蹟嗎? 是的! 」 這種話。 不,當阿倫在亞特蘭大富爾頓郡體育場,於四局下半從道奇隊投手艾爾.道寧(Al Downing)手中擊出全壘打時,漢米爾頓的用詞平鋪直敘。 他在轉播中說得夠大聲,足以蓋過現場五萬三千七百七十五名觀眾的巨大歡呼聲。 球飛向左中外野。 這顆球將會︙︙ 飛出去了! 不見了! 第七百一十五轟! 棒球史的新任全壘打王出現了! 他就是亨利.阿倫。 我特別喜歡最後那句話。 「他就是亨利.阿倫。 」我有一百萬個理由喜歡這句話,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很少人會叫他亨利.阿倫,大家都叫他「漢克」。
在幾乎所有的棒球卡上,他都是漢克.阿倫。 在報紙報導中,他也是漢克.阿倫。 他在任何地方都被介紹為漢克.阿倫。 阿倫自己則偏好他童年時的名字亨利。 不說你可能不知道,朋友們都叫他亨利。 這就是在這最偉大的時刻,邁羅.漢米爾頓稱呼他的方式。 球出去了。 棒球史的新任全壘打王出現了。 他就是亨利.阿倫。 ⚾ 如果你看過阿倫打出第七百一十五轟的畫面,你一定見過當時那兩個衝進球場並短暫跟著他繞壘的高中生。 大約三十年前我找到了他們。 從他們驚訝的反應中,我想先前做到這件事的記者應該是寥寥無幾。 其中一位名叫克里夫.柯特奈(Cliff Courtenay),另一位則是布里特.加斯頓(Britt Gaston)。
當我聯絡上他們時,克里夫是喬治亞州瓦爾多斯塔市(Valdosta)的一名驗光師,而布里特則是南卡羅來納州棕櫚島(Isle of Palms)的商人。 時光飛逝,克里夫如今已經退休。 令人遺憾的是,布里特在與癌症長期搏鬥後,已於五十五歲英年辭世。 我無法確切告訴你為什麼我對尋找他們如此感興趣,我覺得自己只是想知道他們的近況。 他們是這神奇事蹟中的古怪插曲。 即便是現在,看到那兩個穿著七○年代服飾的白人小伙子,在優雅的亨利.阿倫繞壘時跑在他身邊,依然令人感到震撼,就像是欣賞太空人登月影片時,突然發現電視綜藝節目《靈魂列車》(Soul Train)的黑人舞者走在尼爾.阿姆斯壯旁邊一樣。
事實證明他們並沒有打算惹事,只是兩個調皮的孩子,會做些傻事來引起注意。 比賽前,加斯頓一直告訴他們的朋友溫皮.吉布森(Wimpy Gibson)說他認識漢克.阿倫。 溫皮的回應是:「那你就證明給我看啊! 」或者是類似這樣的話。 在東部標準時間晚上八點零七分,阿倫擊中了道寧的投球。 柯特奈和加斯頓坐在欄杆旁,兩人對看彼此了一眼。 他們並沒有真正的計畫過。 但在那一刻,同樣的想法在他們的腦海浮現,那就是「衝啊! 」他們跳過欄杆,衝上球場,並且往阿倫身邊靠過去。 他們靠得非常近,近到兩人都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背。 有鑑於阿倫曾收到過許許多多死亡威脅,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看到他們能靠得這麼近還是讓人感到震驚。
而且更令人震驚的是,阿倫似乎完全沒有因為他們的出現而感到困擾。 阿倫後來告訴我:「我就是知道他們沒有任何危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猜可能是他們接近我的方式有某種特別之處吧。 」 阿倫的貼身保鑣確實曾考慮要向他們開槍。 這真的有可能發生。 但實際上,警察在柯特奈跑回看台前抓住了他,加斯頓則是已經走到看台大約第十排的地方才被逮住。 他們倆都為此進了看守所。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的記憶在許多細節上不太一樣,但兩人都記得自己和一個身高六英尺七英寸(約二百零一公分)的巨漢關在同一個拘留室,那個人嘴裡一直嘟囔著「我想殺人! 」 檢方終究撤銷了指控,而柯特奈和加斯頓兩人之間過了一陣子也就失去聯絡。
只有在那支全壘打問世的週年紀念日他們才會重聚。 據我回憶,他們倆都沒有對那一刻感到特別自豪,但也沒有感到羞恥。 柯特奈說:「當時我們只是屁孩,而屁孩就是會做些蠢事。 」 二○二一年年初亨利.阿倫去世,柯特奈在臉書上寫了一篇貼文追悼他。 他寫道:「你會剛好在這個動盪的時期離世,真是莫大的諷刺,因為許多人如果可以好好了解你的人生,應該對他們會有不少好處。 如今這個世界實在太負面、太虛偽,太多人不誠實而且心胸狹窄,以至於社會嚴重分裂,相形之下更凸顯出你的人格有多正直,不多話卻令人敬重……你的風範值得懷念。 」 「謝謝你當年對我這麼好,漢克……不,阿倫先生。 」 ⚾ 亨利.阿倫生前長期拒絕談論打破全壘打紀錄的事。
那太痛苦了,他內心的傷口仍在淌血。 我總是說,「全壘打王」對亨利.阿倫來說是個非常不貼切的稱號。 如果你想稱呼彼得.羅斯為「安打王」,當然,那很合適,因為他一生的目標就是累積安打,而且他累積的安打比任何人都多,至少在美國是這樣。 但亨利.阿倫呢? 他的成就從來不只是全壘打。 他是許多棒球成就的代表性象徵,包括超乎尋常的穩定性、出色的防守、優異的跑壘演出以及高打擊率。 至今他仍保持著史上最多打點的紀錄。 至今他仍擁有比任何人更多的壘打數。 對阿倫來說,能開轟固然讓他很開心,但那只是他在每個球季的每一天都全力揮擊的意外產物。 阿倫認為某位運動記者說得很對,那位記者說他的全壘打是「剛好飛過全壘打牆的二壘安打」。
他說:「我從來沒有打算改寫貝比.魯斯創下的紀錄。 我甚至連想都沒想過貝比.魯斯的紀錄。 我不希望世人忘記貝比.魯斯,但我也不希望大家忘記漢克.阿倫。 」 不過,當他接近貝比.魯斯的全壘打紀錄時,他明白他必須去爭取。 他甚至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那種感覺,他只知道那不只是關乎紀錄,也不只是關乎棒球,而是關乎這一切具體事物之外的某種東西。 他說:「這樣說聽起好像很自大,但我覺得上帝眷顧著我。 」 換句話說,這是他必須背負的十字架。 他也確實承受了此一重擔。 在一九七四年,他創下了一項他從未想要過的金氏世界紀錄:單人收到最多球迷信件的紀錄。 有些信件很有趣,但其中也不乏用詞惡毒、充滿怨恨與負面思想的來信。
死亡威脅如雪片般飛來,甚至有不只一人威脅要綁架他的孩子們。 他一生都將那些信件保存在鞋盒裡,一封不漏,藉此提醒自己曾經面對多大的阻礙。 他說:「那真的很可怕,情況很糟。 如果沒有人護送,我根本無法離開球場。 我大多必須在飯店房間裡吃晚餐。 當時我的孩子們還在上學,也必須有人護送。 那可能是我一生最悲傷的時刻。 」 他說:「我會看著自己,然後自問,『你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在這裡除了給全國各地同胞帶來一點樂趣之外,你還做了什麼? 你帶來的樂趣不過就是讓他們可以說,嘿,他今天打出全壘打了嗎? 沒有? 好吧,我打賭他明天就會打出一支! 這件事難道有那麼糟糕嗎?
』」 亨利.阿倫的第七百一十五轟是棒球史上最神奇的時刻,而這正是我們熱愛棒球的最主要理由。 因為阿倫確實克服了困難,因為他拒絕屈服,因為他承接了傑基.羅賓森的夢想,因為他向全世界宣告,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在這個球場上,無論你的膚色是什麼或是你來自哪裡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打球。 」 我想,到了阿倫生命最後階段回想起那一支全壘打時,或許心中的所有憤怒與痛苦都已經消散。 這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 他厭惡這個世界把他簡化成這個單一時刻。 回顧那支全壘打時,他能夠不想起當年美國社會的醜陋一面嗎? 沒辦法。
不過他確實明白,貝比.魯斯寫下的全壘打傳奇絕對是美國運動界最受珍視的紀錄,而此一紀錄竟然是由他這位來自阿拉巴馬州的平凡黑人打破,應該有某種特殊意義吧。 他也確實明白,這件事讓許多人都倍感喜悅。 他說:「原本可能是威利.梅斯打破那個紀錄。 也可能是其他人。 不一定非得是我。 但我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繼續撐下去。 但我總算是挺了過來。 當我打出那支全壘打時,我所感受到的只有如釋重負。 」 我問他:「那你現在覺得怎樣? 」 他說:「我感到很驕傲。 因為我做到了。 」 《棒球史上令人動容的50個瞬間》書封。
*作者喬.波斯南斯基(Joe Posnanski),美國極具聲望的體育記者、專欄作家與《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尤以深厚且充滿情感的棒球歷史寫作聞名。 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棒球史上令人動容的50個瞬間:當代最偉大的棒球說書人波斯南斯基,獻給球迷的一紙情書》(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