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3日，暴雨催化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溃堤，约1540万吨泥流沿溪宣泄而下，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联，逾百万立方公尺黑泥淹进花莲光复乡。道路、民宅、农田与校园瞬间失去原貌。灾后，全台累计超过50万人次「铲子超人」挺进灾区，一铲一铲协助清出约40万吨淤泥，从绝望中挖出一条重生的路。

一年过去，钢便桥通了，孩子回到教室，中继屋有了灯火，市区店家陆续拉起铁门。然而，被清出的土方堆成巨大土丘，干燥后随风化为沙尘；灾民仍在等待修屋、安置或征收的答案；农民卡在补助、休耕、租地解约与复耕成本之间；上游风险未除，频繁警报又逐渐消磨居民的敏感度。工程逐项完成，生活的重建仍在进行。

灾后一年将至，《新新闻》团队再度来到花莲光复乡，沿着马太鞍溪与万里溪，走进中继屋、校园、农地与村落，从灾民、师生、小农、山谷搜救总教练与村长的处境，追踪一场灾难留下的长尾效应。铲子超人的善意曾把光复从黑泥里托起；当人潮散去，地方能否重新拥有安居、耕作、上学与安心生活的条件，才是重建一年后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下午三点，光复国中的棒球场重新传出球棒击中棒球响亮的声音。球员依序进场，接球、传球、挥棒，红土随着脚步扬起，他们彼此传球间喊出声音互相打气。眼前这座球场在一年前曾被洪水与厚泥覆盖，泥面几乎垫到和道路一样高。如今孩子又能练球，他们的欢呼声是光复恢复日常最清楚的声音。

光复国中，是全台湾最重要的「棒球运动员摇篮」。这里走出过大联盟的曹锦辉，职棒好手王光辉、高国辉、高国华、周思齐，也走出过田径名将「台湾最速男」杨俊瀚。校园里的球场，是许多孩子第一次握球棒、第一次知道「梦」长什么样的地方。

民间支持救回棒球场 灾后重建工程还在走

光复国中校长黄建荣说，棒球场在灾后约一个多月便完成初步整治。校友团体、慈善组织与民间厂商直接协助整地、铺红土、架围网，棒球相关团体捐赠投球机、挡网等器材。若完全依采购进程，设计、公告、等标、施工、验收都需要时间；孩子的训练不能停那么久，民间支持因此先把一座能使用的球场救了回来。

正式工程仍在后面。运动部提供3000多万元办理棒球场重建，第一度招标曾因只有一家厂商投标而流标，必须进入第二次招标。孩子每天练球的场地已恢复，真正能长期使用的排水、基础与设施，仍在公共工程的时间表上。相对于棒球队已经有场地练习，女足与田径队就没有那么幸运。由于田径场以及足球场都还是未整修状态，目前女足及田径队都还在活动中心室内做练习。

光复国中灾后重建工程仍在进行，女足队暂时在室内训练。（刘伟宏摄）

先让孩子重返校园生活 复原先要正常作息

去年洪水进入校园后，光复国中地面层很快清理完成，去年10月7日恢复上课。活动中心地下室的淤泥更难处理，机械无法直接进入，只能先以水冲成泥浆，再用抽水机一段一段抽到地面装车，前后花了4至5周。

学校急着复课，除了追赶课程，也希望尽快稳住孩子的生活。部分学生的家同样受灾，有人暂住瑞穗，有人后来搬进中继屋。灾后初期，家庭连三餐与交通都难以稳定，回到学校至少能让孩子吃饭、上课，重新找回每天起床、搭车、进教室的节奏。黄建荣认为，正常作息本身就是复原的一部分。

花莲县立光复国中赶在去年10月就复课，图为在重建后的音乐室。（刘伟宏摄）

一年后，学生大致回到原有生活，因洪灾转学的情形很少，棒球与田径招生也没有明显受挫。光复国中棒球队维持20多名选手，花莲全县除了光复以外，只有玉里三民国中设有棒球专长，来自不同地区的孩子住在宿舍，由学校照顾训练与生活。

然而，校园还没有完全重建。光复国中获得国教署约2亿元经费，校本部要重新处理一楼空间、景观、操场、排水与相关设施。工程规模大，县府选择先完成设计再招标，进程较谨慎，时间也拉得更长。中央厨房尚未恢复，午餐仍由车程约20分钟的富源国小运送；住宿生早餐、晚餐的供餐标案一度因利润太低乏人投标，只能先由学校采购餐食。

洪灾对学校田径、球队招生影响不大。图为光复国中棒球队的训练情形。（刘伟宏摄）

一餐饭撑住一所学校 光复商工新生数不减反增

与光复国中有一条马路之隔的光复商工面对的问题更复杂。光复商工校长陈德明表示，灾后校方调查，家中确实进水受灾的学生共有23人。学校恢复实体上课前，市区许多餐饮店尚未营业，学生回来了，午餐却没有着落。新闻传出后，外地民众与团体主动联系，每天把便当送到学校，先撑过约两周。

校方随后运用募款支付全校学生午餐，以及住宿生早餐、晚餐。从灾后复课到今年6月底，相关费用约200多万元。对住宿生与弱势家庭，学校也提供住宿、餐费与制服协助。一套新生制服要3000多元，对受灾家庭可能就是一道门槛，善款便直接替孩子补上。

善意在这里不只是一笔捐款。它让孩子早上醒来有早餐，中午全校有饭吃，晚上留宿也不必担心下一餐。陈德明说，光复商工今年新生人数由前一学年的41人增加到53人，在花莲学生总数下降的环境中逆势成长。校长陈德明认为，家长看见了学校如何在灾难中照顾孩子，愿意把孩子送来。

光复商工今年新生人数由前一学年的41人增加到53人。（刘伟宏摄）

校园在沙尘中复原 受灾恐惧师生都需要时间

先前受损严重的汽车修复科实习教学现场，由于有企业赞助，目前已经率先整修完毕。只是硬件可以计算进度，心理创伤没有完工日期。光复商工有一名老师在灾难中车辆遭冲走，长时间淋雨等待救援，返家后只要冷气吹来、温度下降，便会联想到当时情境，最后请假就医。

学生亲眼看见家与学校被淹，回到教室后仍有人反复害怕。学校在实体复课前先安排在线心理辅导，复课后持续由心理师与张老师进校服务，经过将近一学期，孩子才逐渐稳定。然而，新的环境问题又进入校园。

马太鞍溪河床与暂置场的大量粉土干燥后随风飘散，教室和办公室常不敢开窗，车辆清洗后两天又蒙上一层灰。午餐从外地送来，餐桶在搬运与回收过程中都要遮好，稍有疏忽便可能混入细沙。校长陈德明提醒学生戴口罩，也希望政府创建长期健康监测，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些粉尘持续1、2年后，会对孩子与教职员甚至整个光复乡民众的健康造成什么影响。

在企业赞助下，国立光复商工汽车科的汽修厂已率先整修完毕。（刘伟宏摄）

光复商工的重建采统包方式进行，实习工场已恢复，田径场、道路和排水系统仍在施工；光复国中的正式工程也持续招标。当地工程集中，缺工与厂商量能成为共同瓶颈。两所学校都已恢复上课，所谓恢复正常，仍是在工地、便当、心理辅导与风砂之间努力维持的正常。

下午练球结束，孩子收起球具，红土上的脚印交错。球场能重新响起声音，靠的是校长、老师、家长、校友、企业与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各自补上一小块缺口。灾难摧毁校园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把孩子的日常接回来，却是一餐一餐、一堂课一堂课累积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