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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車司機搶黃燈、第一線人員硬撐到不敢生孩子:我們需要的究竟是更能忍耐的人民,還是更有備援的制度? 這幾天,各地陸續進行「城鎮韌性演習」。 從防空疏散、交通管制,到今年首次納入的行動網路降速演練,國家正在提醒人民:真正的危機來臨時,城市不能停擺,社會必須繼續運作。 防患於未然固然有其必要。 然而,當全社會熱烈討論「韌性」時,思考維度不應僅限於戰時,更該探討一個平常卻容易被忽略的本質問題:社會日常引以為傲的「台灣韌性」,到底有多少來自制度本身? 又有多少,其實是靠人民不斷硬撐? 不是制度消除了風險,而是將風險分散給個人最近一篇關於公車駕駛的報導,極具代表性。
一名陽明交通大學碩士生暑假實際開了兩個月公車,原本相信「慢慢開、安全第一」,最後卻也開始搶黃燈。 原因不是道德鬆懈,而是殘酷的現實:若真的照最安全的方式駕駛,班表根本跑不完;開得愈慢,只會愈嚴重壓縮自己的休息時間。 諷刺的是,當道路設計、班表規劃與人力缺口共同製造了風險,事故發生後,承擔最終代價的往往仍是駕駛個人。 一個原本應由制度解決的系統性問題,最後竟轉化為「駕駛自己要更小心」。 這正是台灣社會極為熟悉的一種韌性:不是制度消除了風險,而是仰賴個人吸收風險成本。 同樣的結構遍布各個角落:警察主管為了治安長時間待命、甚至犧牲家庭生活;學校第一線人員為了讓公共服務順利完成,下班後繼續處理工作;公共服務缺人,就要求現場人員多負擔一點。
但這裡其實還存在一個更值得注意的矛盾。 台灣的許多組織,並不是少了某一個關鍵人物就會立即癱瘓。 相反地,即使主管異動、資深人員離開,甚至整批人員更替,組織往往仍然能夠繼續運作。 這不是因為某個人不可或缺,而是因為制度、流程、經驗與長期累積的組織記憶,讓工作得以被接續下去。 這其實是台灣社會非常珍貴的韌性。 問題在於:能運作,與能夠以合理成本運作,是兩回事。 一套制度可以讓新人接手、讓組織繼續運轉,卻不代表它沒有把額外成本轉嫁給留下來的人。 有人離職,可以再找人補;有人請假,可以由同事代班;有人不熟流程,可以由資深人員帶著做。 於是事情照樣完成了,報表照樣送出去,服務照樣提供,外界甚至很難看出系統曾經承受多大的壓力。
但那些沒有出現在統計表上的成本,可能是更長的工時、更少的休息、更高的精神負荷,以及更多原本不必由個人承擔的責任。 因此,真正成熟的制度,不只是「即使有人離開,事情還是做得完」,更應該是「即使有人離開,也不需要靠其他人不斷增加犧牲,才能把事情做完」。 這兩者看起來只有一線之隔,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制度品質。 少子化,是社會對硬撐體制發出的無聲警告放到國家治理層面,這種「靠個人撐起系統」的現象更值得警惕。 輿論習慣稱讚台灣人「很有韌性」:地震來了自己想辦法、颱風來了地方自己撐住、疫情來了醫護加班、公共服務缺人就第一線多做一點、生活成本上升就家庭自己調整。 久而久之,「自己想辦法」竟成了某種被美化的在地文化。
然而,當韌性永遠建立在個人的額外付出上,就會產生極度危險的錯覺:只要人民還撐得住,制度看起來就沒有問題。 直到有一天,人們不願意再撐了。 少子化,或許正是這個現象最安靜、卻也最嚴重的警告。 今天的年輕世代未必對政府有強烈抗議,甚至認同社會的便利、醫療、治安與生活環境。 但許多人依然做出極其明確的選擇:「不要再增加一個需要自己負責二十年的生命。 」這未必帶有政治意圖,只是個體極度清楚自身的限制與生活餘裕。 工作疲憊、住房負擔、父母照護,未來充滿不確定性;若光是維持現有生活,就必須靠高度自律與持續硬撐,那麼生育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再增加一份長期、不可逆,而且幾乎沒有退出機制的責任。
此時政府再提出「生一個補助多少、生兩個補助更多」,未必能解答核心疑慮。 因為補助解決的是生育的「價格」,卻解不了生育後的「生活成本」。 年輕人真正害怕的,未必只是多花幾萬元,而是從此失去睡眠、時間、職涯選擇與基本的生活餘裕。 少子化不只是「年輕人不想生」,更是整個社會對制度發出的無聲回饋:當個體有選擇時,未必願意把下一代帶進一個必須靠個人不斷硬撐才能維持生活的環境。 真正的全民韌性:普通人撐不住,社會依然不會垮「韌性」絕不能被簡化為「人民要更能撐」。 若要真切討論全民韌性,首要檢查的反而是:哪些風險本來就不該由個人承擔?
公車駕駛不該用搶黃燈換取休息;警察不該用犧牲家庭證明責任感;第一線工作者不該用私人時間填補人力缺口;家庭更不該永遠成為公共政策最後的風險吸收器。 這並非要求政府提供「零風險」社會,而是要確立:當風險發生時,成本由誰承擔? 制度有沒有備援? 出了問題能不能修正,而不是再去尋找另一個更能撐的人? 這正是城鎮韌性演習最值得延伸思考的地方。 今年的演習甚至把行動網路降速納入測試。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提醒:韌性從來不是「系統永遠正常」,而是「系統出現異常時,仍然有人接得住」。 因此,演習的目的,不只是確認警報響起時人民會不會躲避,也不只是驗證通訊中斷時如何維持基本運作。
更關鍵的驗證是:如果平時最能撐的那群人突然不能撐了,這個社會還能不能運作? 如果關鍵主管無法值班,誰來接手? 如果一批公車駕駛同時需要休息,班次如何調配? 如果醫療、交通、電力等關鍵人員已經疲憊不堪,備援在哪裡? 如果家庭本身已經失去餘裕,危機來臨時,誰來接住那些最脆弱的人? 如果開學了,還有教師缺補不滿,就算依賴既有教師超時授課,成本代價又由誰吞下? 這才是真正的韌性。 不是找到一群最能忍耐的人,而是建立一套即使普通人也能正常生活、偶爾請假、需要休息,甚至偶爾撐不住,整個社會仍然不會垮掉的制度。 台灣從不缺韌性。 甚至可以說,台灣人的韌性堅強,正是這個社會能夠一路走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然而,更需要警惕的,是不要把「人民很能撐」,誤認成「制度很強」。 一個國家的強大,不該表現在人民可以犧牲多少睡眠、家庭與健康來維持城市運轉。 真正值得驕傲的韌性,應該是:即使沒有人必須一直硬撐,這個社會依然能夠好好運作。 城市存在的目的,從來不該是讓人變成維持體制運轉的螺絲釘,而是讓人能在其中安心生活。 *作者為社會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