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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脑对于德国商人的重要性还可以从一本相当有趣的游记来看。 这本游记是由一位奥地利籍知名东亚艺术收藏家费实(Adolf Fischer, 1856-1914)所写,中文译本的书名是《1898.福尔摩沙踏查》(Streifzüge durch Formosa,1900)。 纯粹就阅读时的感受来说,台湾读者读这本书时可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因为这位奥地利作者用有些高傲的态度在台湾到处旅行,想亲自了解日本殖民政府刚接手台湾后的各种新局面,为德语区读者提供第一手报导。 但是,从知识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这本书除了提供许多作者亲自踏查的纪录外,还附上不少作者当时亲自拍摄的台湾风土照片(包含上文提到的大稻埕德国领事馆,图十),具有可贵的历史价值。
尤其当我们将这本书链接上文所谈的德国商人与台湾樟脑产业关系时,费实这本游记提供了一些从商业利益角度观察到的珍贵历史线索。 相较起比费实早两年来台湾做人类学调查的日本学者鸟居龙藏为台湾留下的珍贵学术数据,德语区商人的商业视角有值得我们仔细探索的地方。 费实是在1897年以蜜月旅行的名义和新婚妻子从维也纳到日本旅行,一直停留到1900年才回国。 在这段游日期间,他单独在1898年2月到台湾旅行踏查将近3个月。 从基隆和平岛附近上岸后,他先搭火车到台北,然后到大稻埕的德国领事馆住了几天,以便在德国领事协助下,取得台湾发出的护照以及给各地公署官员的推荐信。 根据费实记载,德国领事馆是向公泰洋行承租,是大稻埕一带最气派的建筑。
住在大稻埕时,他也搭船到淡水拜访马偕牧师,因为在他来台湾之前,已经先读过马偕牧师写的书《福尔摩沙纪事》(From Far Formosa)。 费实对当时在台湾宣教的几位长老教会外国牧师赞誉有加,例如在淡水的马偕与吴威廉牧师,还有在东部的甘为霖牧师。 费实提到,马偕牧师在1872年刚到台湾传教时,经历了很多困阻与敌意,有时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但是,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如今他已经「成为北福尔摩沙最受人敬重的人」。 离开大稻埕之后,费实开始进入台湾山区,到两个地方进行踏查。 第一是前往苗栗山区,第二是前往南投集集。 以当时台湾的交通条件而言,前往这两个地方踏查都非常辛苦。 费实为什么要如此跋山涉水、不辞劳苦?
说穿了,这两个地方都与德国商人在台湾的樟脑产制生意密切相关。 费实在书里写道,到了客家聚落苗栗大湖后,他先住在一位名叫格雷纳(Greiner)的欧洲人在荒郊野外盖的木屋里。 这位格雷纳先生从事樟脑生意,自己也在家里制造樟脑油。 如果比对英国人查尔斯.米雪尔在1898年所写的《日本与福尔摩沙的樟脑》这本书(页45)的记载,就可以知道,这位自己在苗栗山林里炼制樟脑的格雷纳先生,就是公泰洋行的代表。 格雷纳在苗栗经商的方式跟英国茶商陶德在台湾种茶、制茶的商业模式一样,都是先借钱给当地农户购买生产设备,然后再收购他们的产品出口外销。 费实到了苗栗山里见到公泰洋行的代表后,他还想往更深的山里走,亲自去看熬制樟脑的樟脑寮。
但在当时,想要进入更深的山区很有可能随时被日本政府怀疑是来当间谍。 尽管如此,费实还是请当地客家人与原住民帮忙,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进入深山里,亲眼看到台湾樟脑是如何生产制造出来的。 在记录这段宝贵的踏查经历时,费实写下一段非常值得我们重视的文本:在世界史中,很难再找到另一个像福尔摩沙的樟脑一样,能够影响地方命运的植物性产品了。 数个世纪以来,福尔摩沙内陆地区,壮阔、雄伟的原始樟树林,深深刺激着人们的贪欲,吸引着他们上山搜索,面对愤怒蕃人的顽强抵抗。 早在18世纪,当时还只专注经营岛屿北部和西部、尚未插手东海岸的中国政府,就已通过垄断樟脑业的方式,从樟树林获取利益,来支付一部分的行政开销,任何触犯法条的人都会遭受不人道的处罚。
只要有人被抓到非法砍伐樟树,就会赔上老命。 光是1720年,就有超过200人因此判处死刑。 这种过分严厉的做法引起了严重的反弹,政府因而决定开放人民制造樟脑,但保留樟脑的专卖权利。 如今每位甘冒风险的汉人都能花自己的钱,深入林中,靠着诡计或武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离开苗栗大湖之后,费实经过苗栗卓兰,他凭着一封介绍函,前去雾峰林家拜访。 雾峰当时叫做阿罩雾。 在雾峰林家,费实受到林朝栋父子盛情招待。 可惜的是,在记录这段拜访雾峰林家的文本里,费实回应台湾人热情接待的态度并不太友善。 然而,有一段文本记载还是值得我们注意。 他说,雾峰林家以丰盛的宴席招待他,至少上了二、三十道菜肴,让他大饱口福。
费实在这里写下,这顿饭「少说吃下了一整棵樟树的收益,不过因为林朝栋是福尔摩沙拥有最多樟树林的人,我可以尽情大快朵颐」。 用樟树来作为衡量雾峰林家一顿豪华盛宴的价值,可以看出,对费实而言,樟树的确具有非常丰厚的商业利润。 离开雾峰后,费实沿着大肚溪走山路前往埔里,踏查附近的百年樟树林。 他经过日月潭,前往南投集集。 在抵达集集之前,费实听当地警察说,集集正发生民众抗日事件。 费实在书里提到,因为当时日本政府要将集集的樟脑产业纳入政府专卖,「逼使汉人交出那些欧洲樟脑商已付款而合法拥有的樟脑。 这让那些樟脑商蒙受金钱上的损失」,因而官逼民反的事不断发生,而「过去蓬勃兴盛的樟脑业,也早已毁于一旦」。
因为动乱的原因,费实只好结束他的樟脑踏查之旅,回台北停留8天后,改搭船绕经澎湖去台南安平。 费实这趟台湾之旅虽然是个人的旅游踏查,却充满了对台湾樟脑产业商业利益的兴趣与观察。 从这本写给德语区读者的即时报导性书籍可以看到,费实锁定了德语区读者对日本最初开始统治台湾时会遇到哪些状况的好奇,也对台湾樟脑业的实际产销状况感兴趣。 从这两个书写主题的设置可以看到,威廉二世时期德国虽然在外交上不想跟英国有摩擦,所以搁置在东亚海域的殖民计划。 但是他们的确想学英国积极往海外发展的模式,摆脱俾斯麦设置的内陆国家外交格局。 《从世界史看德意志帝国:「大国崛起」的迷思与真实》书封。 *作者花亦芬,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系暨研究所专任教授。
本文选自作者新着《从世界史看德意志帝国:「大国崛起」的迷思与真实》(联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