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正文
X:在今天的這場戲中,會有劇中人,在這裡登場,無論活著或死去,都意味著他們的腳色,從未在時間中結束! 1. 這是一場演出,也是一趟旅程。 只是巡迴亞洲的演出,來到馬尼拉。 昔日,熟悉的種種又浮上心頭,於是寫下一個新的腳色---X。 X一登場,就以充滿能量的身體與獨白,朝著觀眾道出自己的身分與腳色,很顯然這位X,無論男或女,都是後設而全知的介入者。 很顯然,這在記憶的旅途上,便是一種刻意的鋪陳;讓時空凝結在一個敘事者身上,讓他或她展開對自身與事件的質疑! 然而,無論如何,情境必須延展下去,因為其他作為旅人的腳色已經準備登場…。
一旦,腳色結束旅行的身體行動,劇情將轉入記憶中的「愛與犧牲」環節;這時,便有切格瓦拉攜帶復甦的救贖現身,全泰壹也是一樣,他們都是這次演出的腳色;然則,他們是真實的人物,走過1970年代激盪著變革花火的年代。 Farewell TP(差事劇團提供) 這一回,在馬尼拉演出,記憶夜空中浮現一位新登場的人物。 他是伊曼 拉卡巴。 菲律賓革命詩人,眼神閃爍著純真與逼問,精瘦的側顏與嬉皮式的長髮,典型1970年代的文青;對於在貧困與受壓迫民眾間,燃燒起遍野的叛逆火勢,毫不猶豫。 當然,也與其他兩位劇中人---格瓦拉和全泰壹相同,走向預知死亡的救贖之道。
在這樣的鋪陳下,跨越亞洲的這齣戲碼,在某一個稱作【在記憶中 朝向未來】”Past Forward”的星空下,以身體在舞台上,重新佈署未來記憶的場景;像似某一個潔淨的亞際”Inter Asia”:夜空,傳來殷切的召喚:從記憶裡,探詢朝向未來的道路! 就這樣,【告別,到南方去】是一齣戲碼,也是一趟旅程;當戲劇跟隨旅程來到亞洲南方時,相遇變成時間中的偶然,卻也是必然。 馬尼拉街頭,晨起的街道上,不按往返線道行駛的車陣,在隨時可能發生意外的穿梭中,無間道地交錯著! 有一種說法異常生動活潑,在亞洲的街道中,沒有號誌燈便無法移動的區域,恰是資本發達的東京,時空來到曼谷、雅加達或者馬尼拉…則是車與人在掌控號誌燈生效與否。
至於,釜山與首爾與上海…則是另一翻朝向飛速的號誌與人心激盪中;當然,台北市無比緊急的往返,人與號誌都在分秒的轉瞬間,交換無言的默契! 城市,車行緩急的痕跡,幾乎告白了生存的性格,如何與發達共浮沉! 或許,驚訝於駕駛座上的緩急得當,總是馬尼拉街頭的日常;我一坐上Glecy的吉普,便很快感受到她的緩急自如,這是一種依著感官專注前行的車行。 我向這位在菲律賓大學教學40年的老友,讚美她的駕駛技術精湛時,她只是笑笑地繼續操作著應該不是電動的方向盤,我們要朝向馬尼拉邊緣的一個城鎮,稱作Malabon。 Malabon是大馬尼拉是邊緣的一座漁港城市,經年累月處於水患狀態;因為,城市地下水道幾乎不產生作用,海水漲潮便是倒灌的日子。
每年雨季的這個時候,居民經常浮在水上過日子,難以想像,卻已經經年累月未變的事實! 在Glecy的導引下,前往Malabon國立高中與學生及社區草根組織,宣傳即將於【馬尼拉文化中心】CCP劇院演出的【告別到南方去】”Farewell lets Go South”一劇! 途中經過的海港河川浮著一層油垢,貧困的勞動者與孩子,光著上身在擁擠的巷弄間穿梭;馬路上的Jeepney繼續在噪音聲響中奔跑,滯悶的天氣來到攝氏45度。 像似回返多年前的場景:在街頭與學校教室或籃球場,與草根劇場的成員、組織者還有師生見面,都會左一聲右一聲地匯聚說:讓劇場,回到日常生活,以及民眾的歷史與共同記憶中,追尋未來的希望…。
的確,劇場對貧困與災難無限延伸的菲律賓,表現性的民眾視線,幾乎無法迴避! 劇場與生存之間,你選擇什麼? 帶著這樣的質問與反思,繼續著這一趟接續35年來的民眾戲劇之旅! 當然,我們總是在創作想像與現實的辯證中,要不是以庶民作為主體,展開民眾性劇場;便是以劇場人為主體,開展創作性劇場。 將兩者互為主體的戲劇辯證化為行動,最早開始於1989年與菲律賓民眾戲劇的相遇。 時間過去;有時分別也形成另一次相遇的契機。 我這樣子與迴盪著這份亞洲情誼;十多年以來,心中惦記著一件事:若有機會,得以到Ernie Cloma的墓前去鞠個躬獻花問候。 Ernie是和藹可親,如沐春風的戲劇引導人,為人處世的風範,恰如後輩所言:謙沖與關愛,足為典範。
最重樣的是:參加過他戲劇工作坊的人,都會對他的導引留下深刻印象:在創意中,達成不分階層的對話關係。 我在1989年,菲律賓【民眾文化協會】A.C.P.C的訓練者訓練工作坊中,與他相識並結為良師益友。 2016年,我偶聞她心臟病離世,便與日後來台的Glecy教授相約,希望有一日能到墓園去探望Ernie。 馬尼拉的周日,高溫抵臨46度的臨界;天主教堂門前,仍有大排長龍望彌撒的民眾…! Glecy的吉普在教堂後的墓園,繞了很多圈;終於,我們在一個轉角處的侷促墓碑前,望見彷似在高樓夾層間的Ernie的墓碑。 黑色大理石的第一行文字儁刻著:August 12, 1940---December 27, 2016.享年76歲。
在菲律賓語”Tagalog”中,Tito是叔叔的意思。 我們稱他是Tito Ernie,一生的戲劇教育工作者,生前是【菲律賓教育劇場】”PETA”的資深訓練者與演員! 1991年,我曾以【民眾文化工作室】名義,邀請他在新店山上的童軍培訓中心,展開長時間的戲劇工作坊! 受過他工作坊訓練的朋友,在亞洲與全球各地,都留下深刻印象! 這一次,我們在馬尼拉文化中心演出的【告別 到南方去】,特別加入1970年代,投身武裝革命,在游擊戰中喪生的Eman Lacaba的詩行。 誰也難以料到:Ernie年輕時曾經是小教師;班上有一位眼睛大大的孩子,便是日後的革命詩人---Eman Lacaba。
伊曼 拉卡巴Eman Lacaba菲律賓革命詩人(1948—1975)享年27歲_。 他,在受難的路上,備受折騰卻安之如飴,一心只想到如何與窮人共渡日夜之艱困;2026年夏日,在【菲律賓人劇場】”Tanghalang Pilipino”的熱情安排與招呼下,長達14天住在馬尼拉,排練與演出【告別 到南方去】”Farewell , Lets Go South”,像似重返1990年代初期,在菲律賓聯合匯演【亞洲的吶喊】”Cry Of Asia”的日子!
這場演出,加入 伊曼 拉卡巴在民答那峨島,加入游擊戰爭與最後預知死亡到來的事蹟,並由我與【菲律賓人劇場】藝術總監Josef Nading於演出前,在坂本弘道Hiromichi Sakamoto的前衛魔幻提琴聲中,朗讀 伊曼詩作【救贖詩篇】”Salvage Poems”! 在我所朗讀的 【人民的戰士】”People warrior”一詩中的兩行詩句,令人深思之外,並迎來內外於身體的衝擊。 詩行說: 人民的戰士,喔! 對了,是個喜劇演員: 讓群眾看清矛盾,看清他們處境的嘲弄。 今年,恰是詩人在革命的路徑上,毅然選擇受難的50周年;那夜,在舞台上誦讀他的詩作,感受到他的靈魂恰與投影的肖像共呼吸! 深切的召喚,是提燈,也是警鐘!
這是一個世代轉折到另一個世代的關性時刻! 在這樣的世代裡,為苦難而獻身的記憶,常存心中! 2. 對於跨越國界的身體劇場,劇本創作之初,便從內心深處理解:語言,不需成為身體表現的障礙。 因應翻譯投影的劇作,服務於原著跨越邊境的演出,語言作為媒介,自然難免;換個角度觀察,若是一開始便以跨邊境演出為思考,語言不成為阻止身體對話的元素,對於創作而言,則會變得異常關鍵! 2023年啟動【告別,到南方去】一劇時,便以身體詩意劇場作為出發起點,其來有自! 這也讓我回想起1996年,在馬尼拉與Al Santos導演共同創作:【士兵的故事】時,如何在身體劇場的訓練與思維下,形成亞際”Inter Asia “跨文化交流的基本條件。
30年時間過去,劇場的表現形式未曾根本改變,只是身體亞洲性的探索,仍在無限的延展中! 從美學的角度而言,一旦身體與詩的元素被定性為主軸時,接下來苦惱的便是:主軸如何在現實中轉化的問題! 時隔30年的兩齣戲,都以詩意身體作為劇場表現,那麼在主軸的選擇呢? 亞洲共同的關切,為何是記憶的復甦呢?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提問。 如果,將問題意識拉回殖民/冷戰的西方系統性文化統御,不難得知亞際”Inter Asia自主的表演美學會作怎樣的選擇。 回返亞洲記憶,幾乎是形成創作的共識;這時,戰爭記憶與受難記憶,也蔚為探索的一種必然。 只是,記憶的探索或懷舊,需被提出來分別看待!
當記憶與未知產生連帶時;記憶,成為未來的一環;探索,是未來記憶可能被生產的文化符碼! 3. 馬尼拉亞洲巡演最後一天行程,深心的每一瞬間,都是恆久不忘的「未來記憶」。 在劇中,扮演X的Tanhalang Phillipino【菲律賓人劇團】女演員Hlovie這樣問自己,問觀眾,也問當下的世界…記憶的未來是甚麼? 全劇演完,聽聞不到任何聲音是答案,卻留下無數詩行般的身體! 我去過很多地方戲劇交流;對於菲律賓、韓國與日本,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 這一回,我們的亞洲匯演,在身體與詩行之間穿梭,並再次在劇場中,留下前衛提琴,動人與撞擊靈魂的聲音! 兩天演出,場場座無虛席;演後座談,也展開議題與美學的對話。
sakamoto cello.(差事劇團提供) 這讓我再次回到1990年代,走遍菲律賓各大島嶼的足跡中! 在這裡,民眾戲劇與草根連帶,涵蓋著劇場與現場。 某一部分的意涵,便是走出劇場到民眾生活的現場去,不再停留於布爾喬亞的菁英美學中;談這些,似乎在近些年來,愈來愈成為無人問津的戲劇美學;或許,恰恰因為多餘,而顯現其另類與民眾性吧! 記憶與草根現場如何在劇場時空中復甦,展現視野與關照呢? 這樣的時刻裡,我格外憶起兩年前與Tanhalang Phillipino【菲律賓人劇團】,在尼格洛斯島共同展開劇場田野之行的經驗!
作為一個【菲律賓文化中心】CCP培植的劇團,非只不停留於菁英戲劇的創經驗中,並且深入走進田野現場,在勞動剝削異常嚴重的蔗工生活中,將勞動參與轉化為戲劇行動,親自下田在蔗田裡體驗勞動生活,這是1970年代開始,菲律賓民眾戲劇帶來的深刻啟發,至今未減! 我因此,在這最後一刻的停留時間裡,找出2024年,在尼格洛斯島田野的照片;讓身體與內在的體驗,成為劇場美學山路上的一條曲徑,在時間中,持續逆風前行!
深刻感受Tanhanlang Phillipino【菲律賓人劇團】,在進步道路上留下的每一步足跡;因為如此,我們在內心深處默誦革命詩人 伊曼 拉卡巴的詩行: 我們是沒有部落的人,但所有的部落都屬於我們 我們是沒有家的人,但所有的家都是我們的 誠摯地表達內心深處最深的感動,來日必再重逢! 當我們沉默,所有的聲音都是我們的… 【告別 到南方去】”Farewell, Let's Go South”有一個場景:音樂漸漸結束時,燈光照亮面無表情坐著的X。 抬頭望著天光從天窗透進來,沉默。 索性將椅子倒過來,攀上椅子;作鳥飛行的姿態;彷彿飛翔在天空。 突然,有槍聲響起。 毫不動聲色站起身來,在椅子上,說一句話後下來,逐漸下來。
X獨白:這槍聲和許多戲劇裡作為音效的槍聲,或許在效果上雷同,但在實質上卻有很大的區別。 為什麼? 因為它是用來搖醒被沉睡的我們,那一場發生在叢林的槍戰,是預知死亡的槍戰…。 而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本破舊的日記本…。 繼續獨白如下: 在最後的那場戰役到來之前,格瓦拉在玻利維亞日記中,留下若無其事的日記;然而,死亡已經逼近他和他的游擊戰戰士們…他在一棵樹下,做最後的一搏。 而後,他躺下,他被捕,他靠近死亡,他想起離開家前,他和女兒告別前的一抱;他心頭必然想著:我將離開,朝向未知的旅途…。 這時,多加入的一個場景,這麼描述:格瓦拉進來,在一個角落凝視X;另一個角落是格瓦拉的靈魂。 兩者漸漸朝X靠近,過程中,有一段對話! 靈魂:你已經死了!
我就是你的死後靈魂! 格瓦拉:走吧,到南方去! 繼續跟我前去! 靈魂:到哪裡去? 格瓦拉:貧苦、飢荒、疾病、戰爭以及世界上被帝國主義入侵的地方去! 靈魂:但..你已經死了! 格瓦拉:是的,也因此…我們正在走向未知! 於是,靈魂跟著格瓦拉作傳統儀式動作:將x也捲進一段儀式性中;X停下來,其他兩位也停下來。 X問說,你知道死後,你將重新復活,將被釘上十字架的耶穌一般,在世人面前復活嗎? 這時的格瓦拉面無表情,只是一再重複著:復活的不會是我;而是窮困無依的人與戰爭的難民! Nading reading 1(差事劇團提供) 4. 89年,在首爾近郊一座山上,首次接近【亞洲民眾戲劇】;主辦單位是馬尼拉的【亞洲民眾文化會】” ACPC”。
近40天的訓練者訓練工作坊,打開「亞際」連帶”Inter-Asia的戲劇視野,南方與第三世界在亞洲成為民眾戲劇的實質提問。 彼時的我,重燃了大學至研究所的戲劇旅程;毅然辭去穩定工作,全心投入民眾戲劇的旅程;在這條邊緣的劇場路上,「如影而行」至今35年! 今年,恰有機會重返90年代學習民眾戲劇的菲律賓,回首不為懷舊,而是在【菲律賓人劇團】“Thanghan lang Philipino”慶祝成立40周年之際,也在「活在過去 朝向未來」” Past Forward”的召喚下,繼續逆風前行!
舊的照片湧進腦海,在視線中有了呼吸的沉潛;就像剛出爐的演出劇照,帶來亞洲新民眾戲劇在網路變革年代,共同的呼吸與反思: 未知的路上,留有多少記憶的身影,繼續以「愛與犧牲」作為劇場表現的精神指標? 這是一個充滿問號年代的問號…不是嗎? 所以,在劇中,最後X走到場中央;四位旅人現身,在空間走動時,穿越他的身旁;光與影,在空間中穿梭不止…。 將一堆散落的紙灑向天際;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而後,他去撿拾一片紙頁,開始朗誦手中的詩行: 醒來,僅剩殘骸,焚燒後 一雙靈魂的翅膀,從屍骨中飛翔 這是格瓦拉,那是全泰壹 他們的告別意味著什麼? 一個問號? 再一個問號? 無數個問號? 千百個問號? 告別,到南方去。
南方,是革命的象徵 南方,是犧牲的象徵 這樣的戲碼,意味著怎樣的當下? 我也很想問自己 死亡與新生 在同一瞬間 都在身體裡召喚著 知與未知 這是告別,是嗎? 我問自己 空氣中 傳來隱約的呼吸聲 X恰是【告別 到南方去】這齣戲中的敘事者,以詩人的腳色作為說故事的人! nandng read 3(差事劇團提供) *作者為作家,劇作家,社運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