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朦朧的早晨，我離開屋子。 關大門時，有個陌生人騎單車掠過我的後背，颼颼起了一陣風。 我感覺到寒意，但並沒有轉頭望去。 那一個早晨，先發生了一些事，然後又發生了許多事，一如往常。 我想外出找食，但沒有前往的目標。 這城市我依舊不熟悉，就漫漫跟著前方一人的腳步走著，那人也似乎不知去處地胡亂走著，像個迷途的人。 後來，那人忽然回轉頭，冷眼盯看我，像是問著：啊，你是要怎樣？ 幹嘛……你幹嘛這樣一直跟著我？ 我立刻轉岔身，迅速走下去什麼大樓的地下室。 我一直覺得自己與他人間，有一條奇怪的溝槽橫擋，溝的寬度並不大，旁人通常並不能看出來，也難以確切指明存在。 但實際上，這寬度已經足夠使我屢屢覺得跨越困難，日常生活的吞吐呼吸艱辛。

但我並不顯現絲毫這一切，彷似無事地繼續如常遊走與存活。 走入地下室時，我想起來前情人離開的時候，曾說：我真不明白你，我完全不能明白你，別人都好好地往著光亮的地方走，你為什麼總是偏要一直往那黑暗的地方走去。 你說黑暗究竟有什麼好？ 光亮又有什麼不好？ 你說你說啊…… 那時，我完全不能明白前情人這些話語所指為何，這與兩人逐日乾涸的肉體關係有關嗎？ 或者，這與日日湧起不能停息的兩人糾爭口角，又有著什麼連結呢？ 當下只能口吃般重複說著：是啊，黑暗有什麼好？ 光亮又有什麼不好？ 完全無力回答這奇怪的問語。 同時，看著前情人邊說這些，邊收拾屋裡存餘的生活物件，置放入他攜來的大提袋，颼一聲拉起袋子的拉鍊，沒有等待我的任何回答，直直走了出去。

前情人是對的，我確實一直往著黑暗某處走去，像此刻會忽然因驚嚇無措，立刻直覺選擇入往地下室的階梯，連去處是什麼都不需知道也不在乎，像泥鰍本能就明白黑暗的濕泥土地，必是最安寧與溫馨的安全所在。 我想這也與我此刻居住的房子有關連。 那房子奇異少有開口，光線因此遲遲礙礙照入來，一絲一寸都分外珍貴，讓日常大半身軀停留在暗處的我，覺得特別舒慰悠然。 前情人並不喜歡這樣，第一夜與我進入來這居所，隔日晨就驚呼著：你的屋子怎麼這麼黑暗哪！ 我還以為一直沒天亮呢！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奇怪的屋子啊……，難不成是永夜的屋子嗎？ 我就呵呵呵地笑著，以為是前情人說了個什麼笑話。

後來，才知道這並不是笑話，前情人確實一直不能接受這樣顯得陰暗的屋子，「就地窖般地……」，他會屢屢抱怨說著。 我也曾安撫地對他說明：「並不是這樣的，你看房子正一半的地方，不是有一條曲折仿如被雷擊劈開的縫嗎？ 所有的光都是從這裡進來的，一半照到左邊、一半照到右邊，既明亮也公平！ 」 情人只是露著不解的神情望著我。 原本兩人並不特別介意屋子有這般永夜的氛圍，因為黑暗中兩人嬉戲永嫌不足，白晝只是煩人的催促者，至少我是這樣地堅信著。 我依舊清晰記得那初夜，雙人肢體暗影嬉戲的過程點滴，我記得很清楚前情人黯裡灼灼視來感動的目光，那樣款款流動於黑暗溪流的目光，有如水面漂浮的黯色月光，燐光閃閃！ 隱約問過前情人幾次，關於那夜凝看自己目光的事。

前情人多是閃躲支吾，後來失了耐性，就不客氣地說：你是在說什麼啊？ 老是喃喃自語反覆說這些什麼的，你這是到底要幹嘛？ 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什麼月光啊什麼感動的，你可以不要再說這些了嗎？ 又說：我看你八成是見到鬼了吧！ 應該是有哪個鬼魂跟你在目光糾纏來去的吧！ 我可是沒有用過那種眼神去看過誰人的啊，作愛就是作愛，你少扯這些什麼目光不目光的東西。 拜託你、我拜託你可以吧！ 我後來就閉嘴不再提這個記憶片段，但心底從來沒有忘記那樣的燐火目光。 我確實覺得前情人那夜的忽然現身，像黯夜從天空裂縫降下的閃電，呼呼呼地莫名就進入了我此後的生命裡。 我穿過地下室廊道，入到一個通往捷運站的圓形大空間，忽然發覺被夾擠入流動的人肉群塊裡。

我慌張地找個角落站立住，看往我右側是鮮榨蔬果汁店鋪，並沒有什麼人光顧，左邊有個老女人蹲踞著，不時啟頭向行人喃喃索錢。 眼前這一切是多麼地陌生啊！ 我到底現在是在哪裡呢？ 自問著。 然而這樣惚恍的感覺，讓我想起幾年前遷入這奇異屋子的景象。 那時我提著行李立在屋前，望著這棟顯得熟悉又陌生、新穎也古舊的方屋，再次覺得自己與世界間的那條溝縫，忽然顯現出前所未有的寬闊與深邃，難以跨越也深不可測。 同時間，我相信這方屋的現身，就是因我而特別存在的一座牢靠避難所。 是的，這方屋長得就如人人生來即有對家的想像與記憶模樣。

那斜斜滑向兩側的屋頂，彷彿對我們承諾著愛的確實包覆其中，而磊落乾淨的外觀細節，以著一種近乎潔癖的性情，召喚你我的近身與去離，既曖昧難明也清楚無掛。 方屋還有著無法洞明的詭譎姿樣，有如夜裡潛行的鬼魅或銜命的復仇者，時時刻刻懷抱什麼未決的使命與意志。 是的，方屋顯現得如此神祕、難明與複雜，一如每一個家在底蘊裡，永難辨識的動機與陰謀，總是愛恨交夾且冷凜溫馨輪替。 前情人有天對我說，方屋和他老家的屋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 我詫異地問著。 當然可能的，前情人以挑釁的語氣回答。 老家的屋子還在嗎？ 我追問著。 早就沒有了，但我小時候看過一張發黃老照片，是一個男人立在屋前，後面屋子的形體模樣和折彎的夾縫開口，完全和這方屋一模一樣。

那照片裡的男人是誰？ 我又問著。 這並不重要，就只是家族裡的某一個死去的人，究竟是誰又會怎樣？ 那你覺得這表示方屋又再次出現了嗎？ 我問著。 當然不會也不可能的，這該怎麼說呢？ ……我其實只是覺得他媽的，……怎麼說呢！ 怎麼他媽的我又再次掉進去那個……那個什麼總是不懷好意的命運手中了！ 那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誰人的錯嗎？ 我擔心地問著他。 ……並沒有任何人犯下的錯，明白嗎？ 我已經說這全是命運了。 他媽的……就是命運，你還不明白嗎？ 前情人動怒地說著。 並沒有任何人的錯，明白嗎！ 前情人又大聲地複述了一次。 我確實後來才逐漸能明白前情人許多類同這般的不明話語，與顯得奇異難解行為的隱含旨意。

譬如，他會無緣由不斷轉換情人的行事方式，讓我極為不解，問他：「你究竟真正愛著的是誰啊？ 怎麼有人可以像你這樣，前一刻還愛著A，下一刻居然就愛上全然不一樣的B了呢！ 」 「誰說愛人必須一直是單一不能變的，是你訂的規矩啊？ 」 「愛就是愛，和隨便玩玩是不一樣的。 你如果說你只是隨便玩玩，那就完全不干任何人的事，可是你又對所有的對象，都口口聲聲宣稱這就是真正的愛情，那麼這算是什麼？ 」我著急地解釋著。 「這一切本來就都是愛情啊，愛情本來就應該是這樣流動開放的啊。 這算什麼……那麼這算是什麼複雜的嗎？ 」 「我是說……算了，那我問你，就拿A和B來說好了，你到底愛的是誰？ 或者這樣說好了，你到底愛A和B誰比較多？

」 「都一樣愛，無分軒輊，懂了嗎？ 我又愛A又愛B，懂嗎？ ……我不想和你扯這無聊話題了，我要睡了。 」翻過身去，把白被單整個人包捲起來，呼呼睡去。 同一個朦朧的早晨，後來又下起一陣雨。 我困在麥當勞窗邊喝咖啡吃牛肉漢堡，也不知這算是早餐還是午餐，隨意望過去地下室中庭一棵細瘦的桂花，在高樓陰影下沒有任何生姿。 「這花活得下去嗎？ 」我無意識地想著。 突然又回神來想著：應該根本是對前情人的某種好奇，使兩人關係一直糾纏不清，譬如自己會蓄意去與前情人剛分手的伴侶作愛，不說明底蘊地探問前情人的性愛伏仰，意圖揣摩前情人的心脈軌跡，或者僅就兩人當下撲爍的性愛互動過程，去揣想前情人可能的肢體韻貌，意想捕捉什麼神祕不可理解的離奇底細。

前情人後來知曉這行徑，以為要發怒或冷語說自己：「你瘋了。 」卻全然都沒有，只轉頭望出去窗外，說：「有些事會這樣發生來，任誰都沒辦法的……。 」後來，我斷續聽前情人酒後敘述母親幼時劈柴生火，一次沒如寄居家姑母的意，就遭來鐵刀迎頭一劈，立刻迸出滿面的血與永世留存的疤痕。 又說父親在他五歲離家，並否認與他母親的關係，「那女人根本是冤家相欠，倒楣才碰上的，誰又知道那小雜種究竟是她和哪個誰生的。 」然後，直接像個不相干者消失多年，最後騙人錢財入獄，然後前情人忽然被通知探監，去到什麼遠處的監獄，見到這個彷彿不存在也遺忘了的父親。 「這樣的父親，你何必去監獄看他呢？ 」我不解地問著：「何況……就是他……是他先對不起你們的啊！

」 「這都不關緊要的了。 」 「那後來呢？ 」 「後來他出獄了。 忽然搬回來和我們住，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 」 「所以你們又成了一家人？ 」 「我從來不覺得我有家人，即使他回來也一樣，我還是沒有家人的。 」 那個朦朧的早晨，我遊走在這灰霧霧的城市，間間斷斷想起來自己的小鎮。 對於眼前這個城市從來不覺得熟悉與溫暖，每日生活大約便是忽忽尋食與漫遊，然後藏躲入顯得隱晦的方屋，唯一的波瀾起伏就是前情人總是不定時地出現來。 我和他的關係，其實從來不曾真正斷絕過，有時稍顯甜蜜互愛，有時也殘暴無情相互對峙，卻總也無法把對方從自己的思維揮去，只能斷續嘶罵或是激烈作愛，來化解這樣牽連的焦慮。

我所以會稱他為前情人，並不是宣稱這關係已然過去或消失，反而是預告我內在恐懼的即將出現，並以敢於宣告與接受這災難的態度，來破解這樣來自遠方的風暴侵襲。 前情人說我的問題就是想太多：「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確實，前情人對於兩人的未來從來不顯憂慮，不像我一樣思索反覆不斷。 這可能與他擅長料理日常現實的本能有關，他的日日生活從不見猶豫遲疑，無論任何的挑戰出現來，都能一件件安穩料理清楚，就譬如像是他進入到廚房裡面的動作，就是絕對冷靜迅速紮實，瞬間可以端出噴鼻引人的晚餐，全然輕易不費力氣。 在他的面前，我顯得魯鈍與手足無措，甚至會暗裡自問著：「究竟為何他會和我這樣廝纏不去呢？ 我是如此無能也膽怯，有如一個等待著被誰審判或處決的無名者。

」或也是這原因，使前情人無法毅然轉身離去，應該正就是他具有料理現實事物的本能，讓他無法輕易置我不顧，因為這會讓他覺得有缺憾，並讓他的生命因此不完美並顯露出裂縫。 我曾問前情人是否要搬入來方屋與我為伴？ 他沒有回答，就睨眼望我，彷彿回問著：「真的需要這樣嗎，這是因何呢？ 」 「因為這屋子確實寬大也空寂，而過往時光承載下來的記憶與紛攘，我全然無力去填補，也害怕必須一人去面對這一切。 」 「如果我遷入來，就是宣告我們已然建構了一個家。 這方屋也許曾經是誰的家，但現在早已經並非是誰的家了。 因為這屋裡並沒有任何的愛，可以真實存在作證明。

」 「這正就是我希望你遷入來的原因，我希望我們的愛能夠有如清晨的光線，再度照射入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讓方屋再次成為一個真正的家。 」 「這方屋根本就帶著詛咒。 並沒有任何真正的家，可以在這裡生存下去的。 」 「不對，你錯了。 方屋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可以信賴到最後的庇護所。 」我努力地說明著，前情人只是靜默不語。 我日日凝視著住居的方屋，以及中央裂開的巨縫，彷彿聽見一種近乎無聲的語調，喃喃地發語並入到夜裡的蒼空。 有時，我獨坐在院子角落，貓般窺視著這方屋的舉動，想探查出它的心思底蘊究竟何在。 畢竟，我知道我從不曾真正擁有這方屋，是方屋一直寬大地收容著我，我只是個幸運的過路者，幸運地得到了它的庇護。

一次在院子角落睡著去，忽然被細瑣聲音驚動醒起來。 睜眼看見方屋籠罩在月光裡，冉冉華麗地升起來，有如一艘方舟馳飛遠去。 同時間，這城市正因慶祝什麼節日，天空高處散射許多五彩煙花，乒乒乓乓光彩燦爛，因此無人真正看見到這方屋的升空與遠去。 我全然震撼在這有如榮光儀典的過程裡，覺得既是幸福又哀傷。 然後，努力揮手向著方屋說：「再會了，再會了！ 請記得一定要再回來看我喔！ 」方屋略略左右擺身回應，好像也對我說著同樣的話語：「再會了，再會了！ 你也記得一定要永遠幸福喔！ 」 那其實就是我與前情人真正分手的時刻。

在我清晨告訴他這件夢境般光輝的事情後，他停頓了許久，說他覺得我應該去看醫生：「這句話我忍了很久，一直無法也不忍說出來，但現在我忽然地終於明白了，我這樣去迴避事實與真相，其實只是更加敗壞你的身心。 你必須去看醫生，你這樣越來越不可抑止地妄想一切，已經超出我能應付的範圍，甚至讓我感覺到自身也可能受害的危險了。 我非常清楚與明白，我並無能力幫助你，我根本對你絲毫益處都沒有，甚至可能就正是你最大的病因。 我唯有立刻也絕對地離開你，讓醫生來接管你的身體與心靈，才是對你最好的答案。 」 又說：「我真不明白，我完全不能明白，別人都能好好往著光亮的地方走，偏偏你為什麼總是要往那黑暗的地方走去。 你說啊……黑暗究竟有什麼好？ 光亮又有什麼不好？

你說啊，你說啊……？ 」 我完全無力回答這問語，只能看著前情人一邊說著這話語，一邊收拾屋裡他存餘的生活物件，一一置放進他攜來的大提袋，然後颼一聲拉起袋子的拉鍊，沒有等待我的任何回答，就直接走了出去。 是的，他就是這樣真正成了我的前情人。 然後，我依舊是住在原來的地方，只是自從那夜方屋飛離去後，院子只是留存一塊空曠的方形土地，我夜裡就直接睡上那一片空地面，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平靜。 並且全然相信，某夜我將再次聽到那細瑣的熟悉聲音出現，榮光將再次籠罩這片方形的土地，因為方屋必會承諾般再次返回來，將我全然也永遠地籠罩住。 而且……當方屋回返來時，必也是永恆情人回返來，重新就我的同一時刻。 那個朦朧的早晨，我如常地離開屋子。

關大門時，注意到有個陌生人騎著單車，衣角近身掠過我後背，颼颼地起了一陣風，我感覺到一股寒意撲身。 一如往常地，我並沒有轉頭望去。 那個早晨發生了一些事，然後又發生許多事，一如往常……。 《愛的匿名》書封 ＊作者阮慶岳，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台灣的執照建築師，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退休。 本文選自作者最新小說集《愛的匿名》（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