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四周充斥着怪物，他的生命就只是在险象环生中设法残存。 终于一日，他明白原来自己也是一只怪物，是所有人都畏惧闪躲的阴暗对象，因而第一次感觉到不需要再防御或掩饰什么地松了口气。 今天早上袭起来狂烈的雨势，他呆愣地望着窗台外的螃蟹兰，有些担心会不会连根带叶地在下个瞬间就被吹刮走了。 这个骤来骤去显得任性的暴风雨，昨夜已经来去几回，他依稀记得在半醒半睡的昏梦时候，清楚听到雨珠子打在透明压克力雨遮的声响，嘟兜、嘟兜……嘟嘟兜兜……，像是什么怪物的半夜敲门声响。 「真的是台风来了吗？ 」他低声地喃喃说着，好像怕给什么人听见似的。 然后，认真地想了一下自己人生，确认的第一个怪物应该就是父亲。

老实讲，父亲算是十分尽责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他带着某种委屈负责的心情，一世应对他并不喜欢的公务员生涯，这应可算是为家庭牺牲的英勇表现。 父亲小心翼翼过着生活，尤其不能相信外面世界的消息与诱惑，仿佛一家全是活在毒草丛林的兔子，每一次探出洞穴想要求生存的咬食与咀嚼，都会是即将步入恶意陷阱与生命终点的致命举动。 「外面坏人很多的，你最好相信我。 毕竟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父亲反复对他和母亲说。 心怀恐惧疑虑的母亲，就在这样阴郁难晴的警告笼罩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青春的美丽，日日枯萎并终于消失死去，剩下他与父亲相依对峙的生命景况。 父亲没有积存什么财产，唯一幸运拥有的，就是住了一辈子的老公寓。

父亲在退休后足不出户，不意外地也得了老年痴呆症，这让父亲理所当然地更不信任所有眼前的人，包括帮忙日间送餐的楼下阿姨，父亲怀疑她必是来偷窃财物，并会在每日的食物里下毒。 「谁会来家里偷东西啊？ 你自己看看哪，你府上究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让人想去偷的啊？ 没有的，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完全并没有的，府上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的。 我们这屋子根本就是家徒四壁，对，完全就叫做家徒四壁，这样你终于可以懂了吗？ ……你终于懂了吗？ 」他每次都这样嘶吼着，父亲就回身垂下头，像做了错事孩子那样闭嘴不语。 「还有，还有那个我要郑重警告你，你可绝绝对对不准再提起什么被谁下毒的事情。

你知道这样莫须有的指控，尤其还是这样去说邻居几十年的阿姨，这是很严重也可能造成不可收拾的法律后果哪！ 真的你要搞砸了的话，免不了要去吃牢饭，你干脆就准备在那里终老吧。 甚至我如果运气不好，也奉陪地要赔上金钱或精神的损失什么的啊！ 」他会继续补充这些带着威胁语气的说话。 「怪物，我看见家里有一个怪物。 」父亲忽然慌张地四下望着。 「什么怪物，在哪里？ 」他随着父亲目光望去。 「我告诉你，那只怪物藏在家里很久了。 」父亲望着无人的白墙。 又继续说着：「然后，儿子啊。 我是说真的啊，……你可是千万不要去变成一个怪物啊！ 」 他以为这样的两人剧码，必然会余生如此日日上演下去。 然而，并没有，父亲就忽然走了。

有点像在报复什么的，突然就瞑目远走去，让他与老旧屋子终于必须面对面独处，并被萦绕起来的沉重阴郁气息全然包复住，自己顿时就像一个被世界突然遗弃的人。 想起来小学放学跟着一个同学回家，一心想看他新买的舰艇玩具，离开他家天都黑了，一人立在不知如何搭乘的公车站牌前，害怕地独自流泪的情景。 「是的，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我却连究竟该怎么搭公车回家，都还弄不清楚呢！ 」他慌乱地想着，幼时害怕的感觉再次升起。 一天下楼丢垃圾，在巷口等垃圾车时，楼下阿姨靠了过来，对他说：「好久没看你出来倒垃圾了，差点想去敲你的门，问是不是一切都还好的呢！

……我毕竟看着你一路长大过来，说没有牵挂和感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你们家的老大人刚走，我们老邻居彼此守望相助，也是很应当的吧！ 」阿姨滔滔不绝地说着。 「是的，是的，真是谢谢阿姨的关心。 我一切都很好，真的都很好，就是那个最近公司加班多又特别忙，经常没空出来倒垃圾，让阿姨你挂心不好意思。 」他咕哝地说明着。 「没事没事，这样相互关心本来就是应该的。 还有，就是……也许这可以算我多嘴，就是想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就是那个……那个我看你也不像是有成家打算的人，你这三十几坪的公寓住家，就这样空着也是可惜，不如就分租出去收点房租，你觉得如何？

这样生活有人出入作伴，还可以有人说话互相照应，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你觉得我这样说，应当是有些道理的吧？ 」 垃圾车这时叮叮当当停了过来，他敷衍地说着：「是啊是啊，很有道理。 」假借要趋前丢垃圾，脱身闪离开阿姨。 但是，似乎依旧听见她拉高喉咙身后喊着：「你听我说啊，要不就养条狗也好。 反正你从小不爱和人相处，我们都是明白也理解，你不如就养条狗作伴，家里好歹多一口呼吸的气息，总是好过一屋子死气沉沉的吧。 」 「好啊好啊。 」他低头反复说着，不知道是在对谁回话了。 然后，K就某日搬进公寓。 他觉得有点突然，几乎有些措手不及的慌张。 他也想不起来是怎样在租屋网上发出消息，怎样约好K见面来看屋，怎样和K签好合约，然后K怎样就瞬间搬了进来。

日后才逐渐明白，K是进入他生命内里的第二个怪物。 「幸好，K是有着猫般近乎无声无息生活作息的那种人，完全不会打扰到我的起居习惯。 」他安慰着自己。 忽然又有些惚恍，反复思索地问着自己：「我真的有把公寓分租出去，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已经住进来了吗？ 」 确实，K像猫那样无声无息难以感知，更像透明人忽隐忽现飘忽不定。 他问K究竟是在打什么工？ 怎么出入时间这么难料？ K说他其实是临时钟点工，只要时间地点能灵活配合，薪水反而比正常上班还要好许多。 但无论如何，K完全不使用厨房去煮食，几乎不占用冰箱空间，甚至两人共用的唯一浴厕，也察觉不出有被使用过的迹痕。

K显得离奇的生活模式，不免让他觉得诧异，他也偷偷进入K的卧室几次，看他衣橱挂着同式样与颜色的几套衣裤，还有折叠整齐的白色内衣裤，此外就什么设备用品都没有了。 他相信K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类同六根清净出家人的那种人，基本上就是什么都不沾、也什么都不需要的那种局外人。 然而，有一次在K床边的纸篓，意外发现一团揉皱的卫生纸，他好奇地拿起来反复嗅闻着，发现竟然散发出来干涸精液的气味。 他小心地收藏起来这团卫生纸，会不时拿出来嗅闻，并想像夜里K在床上自慰的模样。 这样被撩动起来的私心情，莫名地催化起他隐埋已久的欲念。 他发觉自己愈发在意K的举止行为，并在这样不能自已的诱引过程中，逐日兴起想要在身体上与K链接的巨大冲动。

他并不知道K是否察觉这一切的发生，但毕竟自己确实忍不住会主动为他暗中做许多事情，譬如买宵夜留给夜归的他，为他适时添补牙膏卫生纸日用杂物，会把他换下的衣裤清洗折叠起来，还在角落留给他各样带着甜蜜暗语的纸条，并伴随一些巧克力或玫瑰花的甜蜜小礼物。 K就是平静接收这一切示好恩惠，完全没有拒绝回避，也没有任何答谢回礼，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然而，一晚他迟返到家，看K房里灯火黯着，想或者睡了或者轮值夜班，自己直接入浴室迅速冲洗，裹着浴巾回房内预备入寝。 他打亮卧室灯光时，发现K居然已经半躺卧在他的床上，被单上露出半只裸着的身躯，用平静无事的目光望着他。 他从心底一阵哆嗦上来，手里握住的浴巾差点滑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突然的景况。

K用手指头轻轻示意他转暗去灯光，一手掀开床单召唤他身躯进入来。 然后，就像全然熟悉又极度陌生的星球撞合，他们便过起有如情侣那般的固定生活。 或者说，他们便像是两个莫名就相互绕行运转的星球，看似完全不相干地各自运作，其实彼此已经牢牢锁入相同的轨道路径里了。 对他而言，K这样犹如局外人以及透明人的出入起居模式，依旧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他不知道K正在哪里做什么，也不知道K究竟在想着什么？ 最终一日，他忍不住问着：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一些你未来的计划，譬如你明天的下班时间，以及何时休班或是放假？ 如果不先告诉我的话，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相互配合，永远无法出去晚餐看电影，更别说一起计划任何旅行远游的啊！ 」他用略略失去耐心的语气说着。

「我并没有未来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任何的计划。 我一直没有任何计划的生活到现在，不都一样的平安而且顺利吗？ 」K的表情显得困惑不解，又说：「我们两人其实也不需要计划，因为我们根本不拥有可以计划未来的权力啊！ 」 「我们已经在一起，这和过去没有固定关系时，当然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任何出现来的具体关系，如果不用心去维护经营，早晚一定会忽然就消失去的，这你知道吗？ 」 「如果本来就该消失去的，就不如让它消失去吧！ 」K用一贯无动于衷的语气说着。 是的，K像是一张用白墨水写满密码的白纸，布置出一张捕蝇纸般巨大的陷阱与迷宫。 他越是想要破解关于K的一切，就越觉得自己陷入黏纸的捆绑枷锁，头尾四肢都牢牢纠缠住，难以脱身离开。

但是，自己却逐渐会陷入猜想臆测、甚至发怒失控的情绪状态。 他会试着尾随K的出入行踪，想要知道他日日工作的去处与往来的人，究竟会是在哪里以及哪些人。 但是，不管他怎样地小心与认真，K就是会忽然在大街或地铁里消失去，就是瞬间地从眼前彻底消失去。 他不觉得K有蓄意地摆脱他，因为K不是会在乎这种事情的人，K根本不在意有没有被人尾随，因此设法去摆脱与消失去，完全不是K的思考逻辑。 因为，K天生就是会自然而然消失去的那种人，即使你想牢牢紧跟着他，甚至付钱请专业侦探来运行，这种事情还是会照样发生来。 在他明白这样事实状态后，反而越发地惶恐与爆怒，仿佛落入什么奇怪的骗局。

他会借用各种事端，来蓄意引发与K的争执，甚至无顾忌地发出咆哮斥责的吼叫声音，终至于开始乱摔屋里对象，并手脚并用地破坏身旁的摆设。 他发现自己逐渐变成一个怒气与暴力的人，他很痛恨这样的自己，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几次哭着跟K道歉与忏悔，保证绝对不会再这样地发怒，K就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抗拒，有时就转身要开大门离去，这让他更是惶恐与怒气，立刻用身躯抵挡住大门，甚且继续谴责K的冷漠与无情。 但是，也感觉两人正一步一步逼近什么悬崖绝境，他却又无法阻止自己去引爆一个他不知如何预期、也承受不起的灾难。 就还是继续对K呼吼咆哮：「你就是一个没有真实感情的怪物，你完全没有办法爱人，也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爱，你天生就是一个怪物。

」 然后，就在那个本当月圆的晚上，窗外呼呼地吹嚣起伴随台风的骇人风雨。 K执意要如常去上班。 他极度愤怒坚持说不可以出去。 K说你不必替我担心，我自己知道分寸与安全。 他说这样的风雨没有任何人需要去上班，这和你知道究竟安不安全，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K说我已经答应的事情不能反悔。 他说那我今天就守在这里顶住门，看你到底怎样可以去上班。 K就站起来，慢慢走去拉开落地的玻璃门，回头望着他一眼，说着：「你为什么不能就单纯地相信我？ 就什么都不问也不担心地去相信一个人，这样做是会有那么困难吗？ 」他从来没有看过K有这样的表情，K的眼神里闪烁着什么至今他还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愣着地望向K，说：「你快把玻璃门关起来，风雨都要灌进来了啊！

」 K没有理会他，走出到外面的阳台。 他紧张奔过去，看到K像在平地行走那样走进去风雨的空中，白色衬衫被大风吹得飘扬起来，像一面旗子那样逐渐消失在黑暗的风雨里。 他就哭了起来，不断呼喊着K的名字，像以往那样哭着跟K道歉与忏悔，保证他绝对不会再这样去说话的了。 然而，K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去了。 隔了几晚，楼下阿姨来敲门，见到他开门就说：「你脸怎么这样白，你还好吗？ 我注意你好几天都没有出门，晚上连个灯也不开。 但是我明明听到你有在走动的脚步声，我知道你人一定还在家里。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有答应过你爸要帮忙照顾你的，你要是这样随便就出了事，要我怎么跟你爸交代的啊？ 」 「阿姨，我没事。 ……就是身体觉得疲倦，决定自己在家休息几天。

」 「我其实前阵子已经担心着你了。 我当初真不该劝你去养什么小狗的，然后我就听着你一天比一天生气地骂那只小狗，甚至摔东西踢东西的，我都感觉到你哪天就要怒火失控地爆掉。 这只小狗真有这样顽皮这样可怕吗？ 怎么把你惹到这样生气的呢？ ……你可是要知道，四邻上下大家其实都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啊！ 」 他想对阿姨说他并没有养小狗，那就是他和K的口角，抱歉竟然吵到邻居大家了。 但是，却迟疑着什么都没说出口。 阿姨又说： 「你的狗是走失了吗？ 好几天没有再听到你生气骂狗的声音了。 其实我也算是预料到，就是台风吹来的那夜，我从外面回来，楼梯间铁门才打开，看到一只白狗气定神闲地走出来，擡头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雨里了。

」 阿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又说：「然后，我立刻知道那一定就是你家的狗，是不是你的大门没锁牢，让牠有机会溜出来了？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只狗的表情太奇怪了，就是……该怎么说呢？ 那狗有一种不像是狗的表情，反而像是一只……」 「一只什么？ 」他立刻追问着。 「嗯，就像是一只怪物吧！ 」 他安静立着没有说话，脑中自己回转着：「K难道根本是一只白狗，还是K就是被父亲和阿姨蓄意安排进入到我人生的人，因此K根本是一个恶意的怪物？ 」类同这样许多近乎恐怖的想法，立刻布满他的脑海。 阿姨继续说着：「我早该劝你分租给正常人，养一只狗根本是完全不对的想法，反而误了你的正事啊。

」 他终于瘫坐在地上，想着自己身边一直充斥着怪物，甚至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可能也是一只怪物，而且是所有人都要畏惧闪躲的阴暗怪物。 同时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像终于解脱开什么长久捆绑的枷锁。 擡起头说： 「我终于懂了，原来你们都早就认为我是怪物，K当然也和我一样是怪物，我们就是你们害怕的那种怪物。 但是，其实K才是一个真的天使，他是来告诉我，说我也可以是一只好怪物，不必非要成为像你们那样可怕的怪物的！ 」 阿姨惊讶地瞪着他。 他又继续说：「K只是回去他本来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是怪物，人人都是天使。 」 他重新站起来，迅速关了大门。

走回K的房间，穿上他的白衬衫，朝向阳台走去，向前方呼喊着：「K，我终于懂了，原来我们就是像天使那样白净也美丽的怪物。 ……请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 然后，他骑爬跨上栏杆，像K那样让白衬衫飘扬在空中，一步一步地迈出去，消失在远处的彩虹里。 《爱的匿名》书封 ＊作者阮庆岳，小说家、建筑师、评论家与策展人，为美国及台湾的执照建筑师，元智大学艺术与设计系教授退休。 本文选自作者最新小说集《爱的匿名》（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