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书作者的话中，我曾写道自己从未见过或亲身经历过鬼魂。 我必须承认，那段文本写于研究的早期阶段，当时还没机会亲自走访书中提到的许多鬼屋。 虽然这句话基本上依旧成立，但我现在必须稍作补充：我仍然没见过鬼，但可以说在美国南方的一次田野调查中─那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勘查，旨在搜集传闻中闹鬼种植园宅邸的相关历史信息与环境细节，我几乎经历了一件在某些人眼中堪称灵异的事件。 我至今仍不确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确实知道那种感受令人毛骨悚然、极其不安。 让我们回到路易斯安那州圣弗朗西斯维尔那座声名狼藉的默特尔种植园。 一个闷热夏夜的晚上十点左右，在这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种植园宅邸中，我和丈夫正在二楼一间堆满古董的雅致客房里准备就寝。

我原本打算熬夜做些业余的「捉鬼」实验当作消遣，但长途开车加上刚得过肠胃炎（相信我，在公路旅行中遇上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玩），我们都已疲惫不堪。 当丈夫走出房间洗漱时，我决定在睡前做最后一次随兴的通灵尝试。 我拿起手机录像，从房间的一侧缓缓扫向另一侧，特意拍下壁炉架─上面摆放着一组据说会自行移动的维多利亚时期瓷娃娃；以及对面的一座镜面衣橱。 我打算第二天回看视频，看看娃娃是否自行更换位置，或者默特尔种植园的黑奴鬼魂克萝伊是否会在镜中不期然现身。 「好了，我们要睡了，鬼朋友们，」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如果你们打算现身，最好现在就来，因为我们想好好睡一觉。 」 一片寂静。 不久后，丈夫回来了，我们熄灯就寝。

四周相当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其他房客的细语声），那些瓷娃娃似乎也很安分，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因此，我毫无惧意，很快便沉沉入睡。 然而几小时后，我突然惊醒，清楚感觉到有某个人或某种东西正站在床畔俯视着我。 房间并非完全漆黑，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尽管如此，我却强烈感受到它的存在。 转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袭来，我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接着，那个声音出现了：一阵分明的哭泣声，听起来像是孩子或年轻女子。 就连亲生儿子的啜泣声都不曾如此牵动我，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悲哀与无助，所能做的只有蜷缩着，远离那个哭泣的存在，然后放声尖叫：「救命！ 」 下一刻，我发现自己被丈夫搂在怀里。 「只是恶梦罢了。

」他安慰道。 真的吗？ 我在默特尔种植园经历的，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恶梦？ 还是某种不那么常见、但同样属于自然现象的睡眠瘫痪症？ 不过我当时还能活动，所以或许是另一种相关的睡眠障碍，例如夜惊；又或者那是否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的灵异接触？ 从默特尔种植园回到英国后，我决定联系该种植园前主人柯敏，她曾根据亲身经历写下一本关于默特尔种植园的「真实鬼故事」，我想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看看这与她或其他人在屋内的经历是否相符。 「是的，那种情况在育儿室侧翼非常典型，」她指的是我们当时下榻的区域。 「我曾在隔壁房间醒来，真的看见一名黑人女子俯身凝视着我。 」显然许多入住的客人都有过类似经历，其中几位也听到和我一样的幽灵啜泣声。

柯敏认为，有时「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鬼魂更容易现身」。 她或许是对的。 德比大学（Derby University）心理系讲师赛门．谢伍德（Simon Sherwood）博士，专门研究临睡与苏醒之际的过渡状态（亦即「由醒入睡」与「由睡转醒」的阶段），根据他的说法，确实有一派理论支持柯敏的观点。 「有人认为，这类状态有利于产生灵异体验，」他说，「各式各样的灵异经验都是在这种时刻被记录下来的。 」 但谢伍德博士如何看待我的遭遇？ 他表示，「根据你的描述，我初步判断这是一种正常的醒时幻觉（hypnopompic experience）」。

他接着说明，这类现象相对普遍，虽然与普通梦境不同（当事人意识清醒且能完全感知周遭环境），却同样会经历梦境般的幻觉：「多种感官形式的生动影像」，包括视觉、听觉或感觉到某种「存在」。 「这类意象容易受知识与预期所影响，」谢伍德进一步解释，「鉴于你对鬼屋的兴趣以及对默特尔闹鬼传闻的认识，这些都可能影响了你的醒时幻觉。 」 虽然我之前并不知道我入住的区域有「啜泣幽灵」的传说，但我想，正如谢伍德博士所言，我或许早已在心理上为这种经验做好了准备。 我入睡时或许并不害怕，但内心深处并未真正平静。

当我从清醒世界进入梦乡，我的潜意识肯定萦绕着这样的想法：我此刻所处之地曾有无数人受苦─被迫为奴的黑人男男女女、时刻担心暴力报复的白人，还有那些因疾病、战争及随机暴力行为而痛失挚爱的父母与夫妻。 或许也该提一下，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可能还有时差问题，睡眠环境也称不上理想。 但无论起因为何，那段夜半插曲在当时感觉真实得不可思议。 我至今仍时常想起，试图重温那种怪异而骇人的感受─一种我前所未有、也未曾再经历的感受。 我反复自问：「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 我知道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毕竟我多年研究所谓的鬼屋，深谙那些让一栋房屋背负这种名声的社会、文化、心理与环境因素。 然而，默特尔种植园的经历依然让我方寸大乱，足见鬼屋的慑人威力。

因为到头来，即便一个装备了满腹事实与逻辑的怀疑论者，似乎也难逃它的魔力。 《鬼屋是如何诞生的：一部关于恐惧、建筑与文化迷恋的历史鬼屋》书封 ＊作者凯特琳．布莱克威尔．贝恩斯（Caitlin Blackwell Baines），专研哥德艺术与建筑的艺术史学者。 本文选自作者著作《鬼屋是如何诞生的：一部关于恐惧、建筑与文化迷恋的历史》（联经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