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正文
萬聖節那天,我在台北街角的咖啡館寫下這篇文章的初稿。 鄰桌的孩子戴著南瓜面具嬉鬧,窗外秋陽斜照,李商隱的句子浮上心頭:「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四天後,太平洋彼岸開票,那片黃昏終於落了地。 王爾德說,給一個人一副面具,他就會說出真話。 整個十月,共和黨候選人忙著換面具:廣告裡看不見川普,造勢場上聽不到「讓美國再次偉大」。 可惜面具摘得太遲,選民早已記住了那張臉。 《美聯社》宣布民主黨奪回參議院,各大媒體也報導眾議院同時易手。
德州自一九八八年以來首度選出民主黨參議員;堪薩斯上一次選出民主黨參議員,還是一九三二年小羅斯福的年代;共和黨自一九九八年以來首度在南卡羅來納輸掉參議院選戰;喬治亞選出美國史上第一位民選黑人女州長;俄亥俄的拉馬斯瓦米,敗給從未參選過的醫師艾克頓。 德州共和黨主計長選前警告:「德州是共和黨的地基,地基一裂,全盤崩塌。 」竟成讖語。 《華盛頓郵報》形容,這是一九七四年水門案以來,選民給執政黨最嚴厲的一次懲罰。 族秦者,秦也 開票當晚,不少人急著宣告「藍色大海嘯」,彷彿民主黨一夜之間找到了救世主。 這是誤讀;這不是民主黨贏了,是川普輸了,而且輸掉的不只是他自己,是整個共和黨。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柯特爾說得清醒:民主黨沒有提出什麼「二〇二六年美利堅契約」,他們主要是在反對川普;這場勝利與其說是民主黨的突破,不如說是對總統及其軟弱國會幫手的否決。 最好的證據在緬因:民主黨臨時找來救火的候選人,被黨內同志形容為「魅力如同茅屋起司」,竟把三十年屢屢逆風生還的柯林斯拉下馬。 救世主不需要這麼平庸;能讓平庸者勝出的,只有對手的自毀。 杜牧在〈阿房宮賦〉寫道:「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搬到今天的華府,只需換幾個字:毀共和黨者,川普也,非民主黨也。 古代帝王入土,常以臣妾殉葬;今日共和黨的處境,正是一場政治殉葬,只是稍有不同:墓主人還坐在白宮裡發號施令,陪葬的人卻已先躺進墓穴。
《尚書》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共和黨的孽,一半是川普造的,另一半,是自己十年來的沉默與附和造的。 全村之所以被毀,是因為村民親手把火把遞給了他,還在火光中鼓掌了十年。 專欄作家布伊說,二〇二四年只是一場狹窄、偶然的勝利:選民要的是更便宜的生活必需品,川普給不了,也不肯給。 投票日早晨,一名壯碩男子攔住民主黨參議員昆斯,吼道:「我被騙了! 」 事實上,民意的數字冷得像手術刀。 出口調查顯示,六成選民不認同川普,其中八成一投給民主黨;五成四選民視貪腐為關鍵議題,其中六成投給民主黨;自認 MAGA 者只占兩成五。
保守派評論家法蘭奇的對照更殘酷:二〇〇八年,馬侃在戰爭與金融海嘯中慘敗,仍守住德州、南卡、喬治亞、堪薩斯;今年,MAGA 把這些州的參議院選戰全丟了。 川普驚魂夜 對川普而言,十一月三日是一場驚魂夜。 驚魂夜裡最先遭殃的,不是民主黨,是福斯新聞。 開票前,他痛罵福斯的自由派主持人「笨得像石頭」,只因她提到這是史上油價最高的選舉日;接著罵福斯民調「每一題都是抹黑」。 敗象漸露,他把德州州長艾伯特打成「名義上的共和黨人」;深夜終於宣判:「福斯新聞要為這些敗選負責。 」罵完沒幾分鐘,又打電話上福斯,接受了十五分鐘專訪。 那位主持人事後回了一句:「現實是件棘手的事,他應該學著應付。
」 《左傳》說:「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 」川普在鏡頭前說:「我不認為這是我的失敗,我又不在選票上。 」整個秋天,他至少四十一次要支持者「假裝我在選票上」;輸了,他就不在了。 一人毀全村之後,再宣布自己當晚不在村裡,這份不在場證明,連支持者都不忍細看。 他還說,這讓大家度過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夜晚」。 一個百年政黨的地基崩裂,在他嘴裡只是一頓不太可口的晚餐。 來不及的切割 當然,共和黨人不是不知道危險。 民調專家席佛說,候選人在廣告中幾乎不提川普,「但他從來不是一個聽得懂暗示的人」。 躲得過廣告,躲不過造勢台:川普替俄亥俄參議員胡斯特站台時,花了好幾分鐘品評對方的身材;被讚美的胡斯特,最後輸給了布朗。
總統的讚美,成了最昂貴的詛咒。 另一方面,南卡羅來納更像希臘悲劇。 參議員葛瑞姆七月辭世,川普力勸其胞妹接棒,三度親赴站台;這位新手被問到台灣與南海時,答道:「國家安全不是我的專長。 」葛瑞姆早年批評川普,後來轉為最熱切的護衛者,自稱「打好手上的牌」。 結果,他的制裁法被總統的對俄柴油交易架空,他的席次易手。 伴君如伴虎;伴的若是一隻不懂感恩的老虎,連身後名都保不住。 受民主黨「藍色海嘯」衝擊,打從1997年連任至今,共和黨緬因州聯邦參議員柯林斯(Susan Collins)落敗,結束三十年政政生涯。 (美聯社) 切割這門功夫,最講時機。
十年前切割,叫風骨;五年前,叫遠見;兩年前,叫算計;選前一個月才在廣告裡把總統塗掉,只能叫遺囑。 拉馬斯瓦米是最好的標本:他避開文化戰爭,改了口號,連資料中心都退了一步,什麼都切割了,唯獨切割不了那個姓氏。 切割為何來不及? 自由意志派刊物《理性》總編輯曼古-沃德說,川普把黨內稍有異見的人都趕了出去,共和黨成了一片「一望無際的 MAGA 單一作物」,而所有單一作物,都經不起病蟲害。 佛州的德桑提斯更上演黑色喜劇:他替共和黨重劃的三個選區,全被民主黨拿下。 尤有甚者,竟然連錢也救不了火。 據《郵報》引述的申報資料,馬斯克投入逾四億美元,川普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再砸至少三億八千萬,換來法蘭奇口中的「一大堆空無」。
他還說了一句足以寫進教科書的話:過去十年,共和黨人最大的政治威脅是違抗川普;從今以後,最大的威脅可能是支持川普。 生活帳單 選民為何如此厭煩? 答案寫在帳單上。 伊朗戰爭打到第九個月,國會預算局估計戰費逾三百八十億美元,每月再增約三十億;汽油比戰前貴了約五成,國債突破四十兆美元。 川普承諾勝選後人人可領五千美元,又自嘲這筆錢在海湖莊園只夠一個漢堡加一份小甜點。 選民聽懂了笑話,也聽懂了笑話背後的距離。 另一份帳單寫著王子們的名字。 川普的財務申報顯示,他重返白宮第一年至少進帳二十二億美元,大半來自他的行政部門理應監管的加密貨幣;小川普加入的創投,管理資產一年多內從一億五千萬美元膨脹到逾十七億。
司法部更以十八億美元成立「反武器化基金」,補償所謂遭司法迫害的盟友,至今仍被法院擋著。 司法部九月還重新檢視水門案,副總統范斯說是「深層政府」拉下了尼克森;十一位前水門案檢察官隨即聯名反駁。 一九七四年,參議員高華德帶著共和黨大老走進白宮,告訴尼克森大勢已去;這一次,沒有人走進白宮,選民直接走進了投票所。 喬治亞的奧索夫一語道破:「這個體制確實被操控了;但川普不是在解除操控,而是替自己重新操控。 」 孟肯說,民主就是相信老百姓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應該結結實實地得到它。 二〇二四年,選民要的是更低的物價;兩年後,他們先結結實實地得到了一場戰爭,再結結實實地把帳算回共和黨頭上。
沒有救世主的勝利 民主黨人若誤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便會重蹈共和黨的覆轍。 《郵報》專欄作家麥卡朵說,擊敗對手不等於取得實現狂想的授權,選民只是要求某個政治人物「試著正常五分鐘」。 連奧索夫都承認,民主黨同樣被視為貪腐;進步派與溫和派的內鬥,才剛要開始。 服務過三位民主黨總統的伊曼紐爾說得直白:「共和黨在星期二輸了;民主黨要贏,得看明年能不能處理選民憤怒的問題。 」連力主自由市場的《郵報》社論都提醒,轉投民主黨的川普選民,隨時可能再轉回去。 共和黨的路更窄。 柯特爾說,川普把黨帶進了深深的政治荒野;席佛的結論更冷:沒有川普的川普主義,屢屢是共和黨的賠錢生意。 劉禹錫說:「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船已經沉了,千帆往哪裡去,還沒有人說清楚。 也無風雨也無晴 《紐時》社論的結語只有四個字:體制守住了。 司法部向各州索取選民個資,猶他與西維吉尼亞的共和黨官員、密西根的民主黨州務卿一致拒絕,三人都在法院勝訴。 對隔洋觀潮的台灣而言,這才是最深的啟示:與其押注誰坐得近,不如押注制度的韌性。 強人的承諾,保鮮期往往只到下一則貼文;把求援的焦慮,化為人才、產業與社會互信的耐心累積,才是小國的大功課。 政治的本質或許是零和的:有人加冕,就有人出局。 看透這一點,人會冷靜,卻不必絕望;因為零和的遊戲,也意味著沒有誰能永遠贏下去。 民主的尊嚴,正在於它從不指望掌權者自我節制,而是讓權力定期回來接受檢查。
人到了一定年紀,看過幾回政權興替,便會明白:權力像潮汐,有漲必有退;人的尊嚴不在站上浪頭,而在退潮之後,仍願彎腰把沙灘上的貝殼一枚一枚撿起。 讀書、寫字、與朋友喝一杯好咖啡、在選舉日穿上乾淨的襯衫去投票,正是文明最堅韌的防線。 曠達不是看透之後冷笑,而是明知世界不會自動變好,仍肯把手邊的事做好。 南瓜面具已經收進抽屜,台北的晚風轉涼。 蘇東坡的句子浮上心頭:「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黃昏終究落幕;黎明,從來屬於那些守夜的人。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