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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首場台北市長選舉辯論會後,有學者分析,這是一場沈伯洋「市民優先」理念,與蔣萬安「市政實績」防線的對決。 但是若將選戰核心直接簡化為「市民主義」對決「現任施政」,本質上容易陷入一種「原子化民粹主義」(「原子化民粹主義」(Atomized Populism)整合了「社會原子化」(Social Atomization)與「民粹主義」(Populism)雙重理論,概念化了在社群紐帶崩解與演算法媒介驅動的交疊作用下,當代民主體制所面臨的新型態政治極化與個體直連動員現象。 )的治理陷阱,更可能因為虛無的「市民主義」導致「缺乏宏觀城市發展策略」以及「城市治理政策碎片化」的問題。
筆者用以下幾點來說明: 一、虛無的「市民主義」:缺乏實質主體與共同體想像 沈伯洋高舉的「市民優先」,被詮釋為擊穿蔣萬安政績護盾的攻堅利矛,但所謂「市民優先」首先面臨的哲學盲點在於「誰是市民? 」筆者分析如下: 1. 同質化假象掩蓋結構性衝突:「市民優先」,聽起來極具道德制高點,但在現實都市政治中,「市民」從來不是一個同質的整體。 都更中想保全老宅回憶的長輩與渴望資產增值的屋主是市民;追求學區與育兒友善的雙薪家庭,與負擔不起高房價被擠壓至外圍的年輕租屋族也是市民;倚賴機車通勤的基層勞工,與要求擴大行人徒步區的都會中產階級同樣是市民。
當論述將「市民」抽象化為單一的政治圖騰時,便迴避了城市治理的核心本質—資源的分配、取捨與價值衝突的仲裁。 這種「市民主義」僅是一種無差別的修辭包裝,無法回應任何具有深度的結構性矛盾。 2. 市民從「公共公民」轉變為「消費顧客」:高喊「市民優先」的論調,背後的治理邏輯,容易滑向新公共管理(New Public Management, NPM)浪潮下的「顧客滿意度導向」。 市民不再被視為具備共同義務、需要參與公共審議與承擔發展代價的「公民」,而是被轉變為「政府服務的消費者」。 這種政治承諾本質上是虛無的:只要服務稍有不周、等待時間稍長,市民便由擁護者轉為抗議者。
它建立在一種脆弱且即時反饋的情緒連結上,無法建立起能共同面對重大改革陣痛(如大規模公共工程封路、老舊社區拆遷重組)的城市韌性。 二、政策的發散與碎片化,導致城市治理缺乏宏觀視野 當城市治理的政見過度偏向「回應個別市民的痛點」,而缺乏長遠的空間規劃、產業定位與區域競合觀點時,必然導致市政呈現「治絲益棼」的碎片化狀態。 1. 「個別發散的治理」導致公共資源的均貧與內耗:個別市民的需求是無窮且高度分歧的。 若城市施政的焦點被「市民體感」牽著走,候選人為了展現親民與即時解方,往往會端出大量「點狀的微型福利」或「即時的修補政策」(例如補貼某族群通勤、微調特定公車路線、增設個別里鄰休憩點)。
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問題清單式治理」,會將有限的市政預算與行政量能稀釋在無數個彼此脫節的個別微型訴求中,造成財政與政策的發散化,難以形成推動首都轉型升級的整體策略。 2. 形成國家首都與跨域治理的「格局盲區」:台北市作為台灣的政治經貿中樞,其發展維度絕非封閉在行政區界之內。 它面臨的是北北基桃生活圈的整合,包括交通動脈、居住正義、綠色淨零轉型,沒有一項能單靠台北市民自己的利益來單獨實現。 台北市更肩負全球與區域競爭的重責大任。 如何在半導體、AI及跨國金融浪潮中,台北市必須確立自身相對於東京、新加坡或首爾的城市生態定位。
若僅在「市民優先」的修辭上打轉,城市治理的政策將不可避免地窄化為「市容整不整潔」、「補助多不多」、「路樹被誤砍的SOP」的里長層級瑣碎競爭(筆者並非認為上述問題不重要,而是城市治理無法化約成「市民優先」的單一軸線)。 城市治理一旦缺乏空間結構重塑(如大眾運輸導向型發展 TOD、松機去留與軸線翻轉、氣候變遷防洪韌性)的宏觀論述,台北市將失去前瞻指引,淪為一座看似各方滿意、實則整體停滯的「溫水之城」。
三、市長選舉的應有維度:從「修辭對決」重返「治理格局」 沈陣營的「市民優先」或「市民主義」,企圖將複雜的城市治理,化約為「市民體感」加上「公民參與」的文青式進步論述,這樣的思考本身就掉入了選舉攻防的框架陷阱—將一場檢驗首都短、中、長期藍圖的選戰,降級為市民「感知管理(Perception Management)」的技術性刺探。 傳統民主運作中社群中介結構的解體,促進了「直連式民粹動員」(direct populist mobilization)的崛起。
政治領袖藉由社群媒體與演算法技術,直接對接社會結構中孤立的個人原子,並透過焦慮情緒的演算法擴散與議題簡約化(issue simplification),重塑群眾的政治認知與行動選擇(筆者認為這就是洋流的本質)。 因此真正的市政防線不應由零散的民意取悅來擊穿,而應由更具前瞻性、系統性且敢於承擔短期摩擦的宏觀結構方案來檢驗。 一種不具承載力的「市民主義」,不僅無法促使挑戰者提出整合性的替代方案,更縱容了現任者與挑戰者雙方在瑣碎的細節政績與情緒語言中打泥水仗。 這種「以市民之名、行碎片之實」的政治論述,最終留給台北的,恐怕只會是一份被拆解得支離破碎的施政清單,以及一幅失去地平線的城市藍圖。 *作者為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