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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出席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原本只是台北市長選舉中的一段插曲。 小粉紅出征、中國官媒批判、合作品牌切割後,事件迅速上升為兩岸政治風暴。 10月25日深夜,蔡康永在微博發文表示,自己一直希望兩岸友好來往,「從沒有支持過台獨」;他解釋,長年從事訪談工作,前往不同政治人物的活動現場,是為了觀察與蒐集資料,接觸某位政治人物不代表認同對方立場。 隔天,沈伯洋沒有正面討論蔡康永主張兩岸友好、反對台獨的立場,反而質疑聲明發表的時間「感覺是被決定的」,並將事件定義為中國干預台灣人民的自主權,表示令人非常痛心。 中國對蔡康永施加的壓力確實存在。
蔡康永只是坐在造勢場合台下,就被小粉紅要求封殺,相關合作企業也迅速切割;即使他澄清從未支持台獨,小粉紅仍要求他進一步表態「我是中國人」、「支持統一」。 這種沒有終點的忠誠審查,當然構成對台灣人民言論與政治自由的侵犯。 然而,沈伯洋的反應同樣值得檢視。 當蔡康永出現在他的造勢場合時,蔡的行動被視為自由意志;當蔡康永公開表明不支持台獨,沈伯洋卻推測其發文時間受到安排。 除非掌握中國方面直接施壓的證據,否則「發文時間被決定」就是沈伯洋的政治推論。 沈伯洋口中要捍衛蔡康永的自主權,卻沒有先尊重蔡康永親自說出口的立場。 這也讓整起事件重新掉進他最熟悉的「抗中保台」場域。
四股政治浪潮,2019年出現轉折 回顧過去十多年的台灣政治,可以看到四股重要潮流。 2014年柯文哲的「白色力量」,承接太陽花運動累積的社會能量,將年輕世代對國民黨與馬英九政府的不滿匯聚起來。 2018年韓國瑜帶動的「韓流」,則吸收反年金改革、地方經濟停滯及對蔡英文政府不滿的選民,最後捲起「貨出得去、人進得來」的政治狂潮。 兩股潮流的顏色不同,卻有相同的民主政治方向:群眾反抗中央執政者。 2019年出現關鍵轉變。 民進黨已經掌握中央執政權,蔡英文卻透過「辣台妹」、「辣台派」及香港反送中事件,將群眾反抗的對象從執政者轉向海峽對岸。 原本用來監督政府的社會能量,被納入「抗中保台」的國家安全敘事中。
到了2026年,洋流成為這套敘事的最新版本。 法國近期的大規模示威,學生抗議教室破爛、民眾抗議生活成本上升、公共服務惡化與政府失能,部分城市出現暴動、搶劫與縱火。 法國政府實施局部宵禁、限制集會並大規模部署警力,尚未宣布戒嚴或國家緊急狀態,美國也出現「No King」的反川普運動。 多數民主國家的群眾運動都以監督執政者為主要方向。 洋流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它與中央執政的民進黨站在同一陣線,並將主要怒火投向在野黨。 或許你可以說,台北市是國民黨的蔣萬安在當市長,但民進黨掌握總統、行政體系資源與龐大國家機器,支持者卻不斷營造自己遭到壓迫、國家即將被出賣的危機感,彷彿自己仍然身處黨外時代。
這場台北市長選舉於是脫離市政競爭,逐漸變成保台與賣台、民主與親中之間的生存決戰。 蔡康永效應形成封閉迴圈 蔡康永事件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展現了一套近乎封閉的政治敘事。 蔡康永出席沈伯洋造勢,可以被描述成文化界與知識界開始支持洋流;蔡康永遭小粉紅圍攻,可以證明中國干預台灣自由;蔡康永澄清自己不支持台獨,又可以被解釋為中國施壓迫使台灣藝人低頭。 無論蔡康永如何選擇,事件最後都導向同一個結論:中國正在干預台灣,沈伯洋則是抵抗中國的代表人物。 這就是蔡康永效應的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是小粉紅的出征替沈伯洋助選,第二階段則是蔡康永的切割,再度被轉化成沈伯洋「抗中保台」的政治燃料。
相較之下,蔣萬安接受蔡康永親自表達的立場,沒有質疑其聲明是否受到中國安排。 蔣萬安說,無論蔡康永支持或反對自己,都尊重其言論及政治選擇;身為台北市長,也會盡力服務每一位市民,不因政治立場有所差別。 蔣萬安同時反對任何人因意見不同,便發動出征、抵制或杯葛,強調無法接受這種反民主威脅。 這段話使蔡康永事件呈現兩種政治邏輯:沈伯洋關注中國介入,並懷疑蔡的聲明缺乏自主性;蔣萬安則把焦點拉回民主治理——人民即使反對市長,市長仍有責任服務人民。 這也提供破解「抗中保台」敘事的一條路:尊重不同立場、拒絕忠誠審查,讓公共服務回歸所有市民。 當然,蔣萬安能否以相同標準約束藍營支持者,並在北京施壓台灣藝人時清楚表態,仍有待後續檢驗。
民主社會的答案其實很簡單:蔡康永有權參加沈伯洋的活動,也有權參加蔣萬安的活動;他可以反對台獨,也可以主張兩岸友好。 中國沒有資格逼迫他表態,台灣政黨也不應替他判斷哪些話出於自主、哪些話受到控制。 自由如果只保護對自己有利的言論,最後也會演變成另一種忠誠審查。 洋流底下流動的是「厭共」 洋流的形成不能只用政黨動員解釋。 它的底層確實有一股強大的社會情緒。 有人稱之為「恐共」,但「厭共」可能更精確。 許多台灣人厭惡中國對台灣指指點點,反感軍機軍艦施壓、外交打壓及對台灣藝人的政治審查。 這股情緒在2019年香港反送中期間達到高峰,至今仍然潛伏在台灣社會,只要出現適當事件,隨時可能被重新點燃。
曹興誠去年11月建議賴清德徵召沈伯洋參選台北市長,理由相當清楚:既然中國要恐嚇、通緝沈伯洋,台灣就讓他參選首都市長,以此反擊中國威脅。 民進黨後來正式徵召沈伯洋,這場選舉從起點就被賦予兩岸對抗的象徵意義。 沈伯洋不需要提出太多市政論述,只要北京持續攻擊他,他就能成為抗中的政治圖騰。 問題在於,台北市長的職責涉及交通、住宅、都市更新、社會福利及財政管理。 而曹興誠的這項提議從一開始就將台北市長選舉拉高到兩岸對抗層次。 所以市政能力、住宅政策、交通建設及地方財政管理全部退居其次,候選人本身成為一枚政治符號。 沈伯洋成為洋流中的「無臉男」 沈伯洋過去對兩岸交流、中國配偶及宗教統戰的論述,曾經相當尖銳。
2024沈伯洋說「中配是第五縱隊高風險群」,2005年他在「亞亞案」中使用「敵國配偶」一詞,主張取得居留權的中國配偶,其言論自由與台灣國民存在不同起跑點;他也長期提醒中國可能透過宮廟、里長與民間交流建立統戰網絡。 然而,今年進入台北市長選戰後,沈伯洋開始強調中國配偶與宮廟也可能是統戰的受害者,並表示兩岸交流可以進行,只是需要風險管理,甚至還說有人污名化中配。 他接受趙少康專訪時,也重新解釋過去涉及毒品除罪化、廢除死刑等左派進步議題的主張,強調自己不支持大麻合法化,也沒有推動毒品除罪化。 這些轉變顯示,沈伯洋正在從議題型立委轉化為城市治理候選人。 問題在於,選民目前支持的究竟是哪一個沈伯洋?
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裡的無臉男,原本沒有清楚面孔,進入湯屋後不斷吞下周遭人物的慾望,最後愈長愈大,也開始用別人的聲音說話。 今天的沈伯洋,也逐漸承載不同群體的政治投射:青鳥投射對中國的恐懼,民進黨投射首都翻盤的希望,部分知識分子及出身藍營家庭的朋友投射對國民黨的失望,媒體則投射對新政治明星的好奇。 當一個候選人吸收太多情緒,他的聲量會迅速膨脹,連沈在學生時代的一些小事都可以拿出來造神,他原本的進步價值、甚至主張已經是愈來愈模糊。 從英德大戰到大罷免,尾巴開始搖狗 洋流也不能脫離2019年的民進黨總統初選的英德大戰。
當年賴清德公開要求蔡英文約束網軍,顯示他確實感受到強烈的網路攻擊;蔡英文陣營則反駁,那些內容屬於對政治人物的誠信檢驗。 至於攻擊者是否受到蔡陣營的統一指揮,至今缺乏足夠公開證據,很難把所有支持蔡的人都歸類為受雇網軍。 然而,從英德大戰、青鳥運動、大罷免到2026年的洋流,可以觀察到若干社群、意見領袖及政治論述具有高度延續性。 它們熟悉如何設定敵人、製造道德高地,再藉由演算法集中聲量,迫使政黨與政治人物跟進。 蔡英文時代,民進黨學會駕馭網路動員;到了賴清德時代,網路動員開始反過來駕馭民進黨。 這就是「尾巴搖狗」。 執政者以為這些力量可以攻擊政敵、鞏固基本盤、轉移施政壓力,久而久之,社群開始替政黨劃定紅線。
誰可以對話、誰必須被圍剿;什麼議題可以討論、什麼意見一提出就會被視為背叛。 京華城案、大罷免、花蓮洪災及此次毒品政策爭議,案件性質彼此不同,社群上的操作模式卻十分相似:先建立敵我框架,再用龐大留言與轉發壓倒異議者,最後把輿論聲量當成政策正當性。 政府也逐漸形成一項危險錯覺:只要贏得輿論戰,政治責任就能過關。 當演算法把群眾變成政治洪水 AI時代使這種政治動員更加容易。 生成式AI可以大量製造文字、圖片與影片,演算法則負責把相同情緒的人連結起來。 政黨只要掌握關鍵社群節點,就能在很短時間內營造「全民都這樣想」的氣氛。 同溫層也會因此擴張成一座巨大鳥籠。
籠子裡可以有人造森林、花草與天空,生活看似自由;演算法仍然決定人們看見什麼、憤怒什麼,以及把誰當成敵人。 這也是洋流最可能轉向「義和團化」的地方。 這個比喻並非嘲笑參與其中的年輕人,而是提醒掌權者:政府如果利用愛國激情攻擊政敵,終有一天可能失去約束群眾的能力。 沈伯洋若當選,洋流會要求他實現更強硬的政治承諾;沈伯洋若落選,支持者也可能把結果歸因於親中勢力、錯假資訊或國民黨組織。 無論勝敗,動員網絡都會繼續尋找下一個敵人與下一個戰場。 水能載舟,也能沖毀良田。 今天替民進黨助選的洋流,明天可能成為破壞民進黨執政的洪水。 國安體系因此不能只關注境外假訊息及中國網路攻擊。
境內的政治極化、群體圍剿與演算法煽動,同樣可能削弱國家的危機處理能力。 當社會情緒凌駕專業判斷,政府就很難承認錯誤,也很難在危機來臨時調整政策。 抗中口號無法自動保台 洋流之所以能夠席捲,還有一個深層原因:部分選民仍然以戒嚴時代的記憶觀看今天的國民黨。 然而,現在的國民黨已經沒有過去的國家機器,即使再度執政,也會受到國會、媒體、司法、地方政府、公民社會與下一次選舉制衡。 如果因為國民黨曾經威權統治,就認定民進黨必須長期執政,等於拿清朝的劍斬明朝的官。 民主制度的核心就在政黨輪替。 民進黨可以召喚青鳥,國民黨也可能催生藍鷹。 當雙方都以更激烈的群眾動員回應對手,台灣只會形成兩個互相仇視的政治部落。
美國面對中國,採取的是競爭、嚇阻、科技管制、談判與必要合作並行。 台灣卻經常把兩岸政策壓縮成情緒性的對抗,不斷區分誰愛台灣、誰是中共同路人。 抗中口號無法自動保台。 保台需要國防能力、能源韌性、經濟競爭力、社會互信及穩定的國際關係。 政府若一面高喊抗中,一面鼓勵支持者在內部尋找敵人,中國尚未真正動手,台灣社會可能已經先被撕裂。 洋流真正帶來的考驗,終究超出台北市長選舉。 我們應該追問的,是選舉結束以後,誰能讓水流回河道? 當執政的民進黨開始依賴政治洪水,它還有沒有能力關閉閘門? 因為歷史一再證明,鼓動群眾的人未必能控制群眾。 當一個政府開始享受義和團式的政治激情,這股力量最後攻擊的對象,很可能就是把它召喚出來的執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