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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0月10日是民國115年的雙十國慶,筆者選在這特別的一天前往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國家公墓(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向包括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將軍在內的六名第1美籍志願大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也就是初代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的飛行英靈致敬。 最近「飛虎隊」又因為川普總統的一席談話,成為兩岸熱門的話題,但是對於「飛虎隊」到底指的是哪一支部隊,人們一直有所爭議。
在中國大陸,幾乎所有二戰時駐紮在中國,甚至短暫來到過中國的美國飛行員都是「飛虎隊」,包括指揮體系完全不隸屬陳納德,以B-29為主力空襲日本的第20轟炸機司令部,乃至於轟炸完日本後迫降中國沿海的杜立德突襲者(Doolittle Raider)都包括在內。 台灣則稍微準確一些,僅將「飛虎隊」的範圍涵蓋到所有陳納德將軍本人指揮過的單位,包括美籍志願大隊、駐華航空特遣隊(China Air Task Force)以及第14航空軍。 不過對於簡稱為「志願隊」(AVG)的第1美籍志願大隊老兵而言,他們不僅是初代的飛虎隊,同時也是唯一的飛虎隊。
在他們看來,成立於1941年8月1日,解散於1942年7月4日,隸屬中華民國空軍的美籍志願大隊才有資格擔當飛虎隊的正統。 因為美籍志願大隊是在美國參戰前,從美國陸軍、海軍以及陸戰隊除役,與雲南壘允中央飛機製造廠簽約來華加入中華民國空軍的109名飛行員和207名地勤人員。 對於那些在志願隊被併入美國陸軍航空部隊以後,才依據美軍命令被派來中國戰場的美國陸航人員,志願隊老兵普遍不認為他們夠格自稱為「飛虎隊」。 因為他們的人數成千上萬,能經由美軍正規後勤體系取得補給,與過去在中華民國空軍體系下,領取租借法案物資的志願隊截然不同。
對於志願隊的戰鬥機飛行員而言,他們更憤怒的地方是在於哪怕是第14航空軍從來沒有飛赴前線的一位財務官或會計官,也能夠以「飛虎隊」自居。 筆者一般會以加上單引號的「飛虎隊」,來稱呼包括第14航空軍在內的廣義「飛虎隊」,然後直接以沒有單引號的飛虎隊來稱呼狹義的美籍志願大隊以區別兩者。 而在今年的雙十國慶,筆者先以目前葬在阿靈頓的六名志願隊飛行員,加上他們的大隊長陳納德將軍為主體致敬。 先介紹六名飛行員效力中華民國空軍的情況,然後再介紹他們每個人的特殊之處。 1995年抗戰勝利50周年,由飛虎第14航空軍協會老兵在阿靈頓公墓種植的飛虎紀念樹紀念碑,雖然同樣以「飛虎」自稱,但他們看在多數志願隊老兵眼中不是真正意義的飛虎。
(作者提供) 六名美籍國軍飛行員 由於美籍志願大隊在體制上隸屬中華民國空軍,因此所有在美籍志願大隊時期接受陳納德將軍指揮的美國飛行員,都屬於美籍中華民國空軍飛行員。 目前埋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的六名飛虎,分別為瑞克特(Edward F. Rector)上校、勞洛爾(Frank L. Lawlor)中校、侯華惠(James H. Howard)准將、麥米倫(George B. McMillan)中校、摩特(Charles D. Mott)上校以及波因頓(Gregory P. Boyington)上校。 六名飛行員當中,瑞克特、勞洛爾、侯華惠與摩特隸屬於外號「熊貓」(Panda Bear)的第2中隊。
麥米倫來自外號「地獄天使」(Hell’s Angels)的第3中隊,波因頓則屬於外號「亞當與夏娃」(Adam & Eve)的第1中隊。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可以藉由觀察六人在參加志願隊以前的不同軍種,就能知道幕後出力支持飛虎隊最大的,是美軍的哪一股勢力。 整個美籍志願大隊的飛行員有2/3來自海軍航空隊,他們大多集中於第2中隊,而瑞克特、勞洛爾、侯華惠與摩特四人也都好巧不巧為美國海軍飛行員。 第3中隊以陸軍飛行員為主,六人當中唯一一個被編入「地獄天使」的麥米倫正是唯一的陸軍飛行員。 至於第1中隊則是海軍、陸軍以及陸戰隊的混合體,大名鼎鼎的波因頓正是六人當中唯一的陸戰隊飛行員。
他們當中五人在擔任國軍飛行員期間都有擊墜敵機的紀錄,根據志願隊方面的戰報,瑞克特共計打下六點五二架,其中包括在1941年12月20日,昆明首次空戰當天擊落的九九式雙引擎爆擊機一架,那極有可能是整個志願隊拿下的首起空中戰果。 勞洛爾打下八架半,侯華惠六點三三架,麥米倫四點零八架,波因頓三架半,摩特則為兩架。 當然以上均單方面取自志願隊的戰報,如果比對日本陸軍航空隊的戰損紀錄會有極大差異。 有些人事後甚至過度誇大自己的戰果,例如波因頓就聲稱自己在志願隊時期擊落日機六架。 但是志願隊始終只承認他打下三架半,然後如果搭配日軍方面的戰損,波因頓真正的戰果可能不會超過兩架。
不過就筆者看來,無論他們擊落了多少敵機或者有沒有擊落敵機,他們都曾經冒著生命危險保衛中華民國的領空,而且也確實有21人為此陣亡,絕對是值得在雙十國慶當天前往致敬的一批英雄。 侯華惠與波因頓,為兩名在二戰期間獲得榮譽勳章的飛虎隊代表人物,也都埋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 (作者提供) 兩名榮譽勳章持有者 志願隊在1942年7月4日解散後,這六人都重新回歸美軍體系繼續服役,有些人繼續留在中國戰場,也有人轉到歐洲或者太平洋戰場戰鬥。 有人回到自己加入志願隊以前的軍種,也有人從海軍航空隊轉移到了美國空軍的前身陸軍航空部隊。
其中出生廣州,取了中文名字的侯華惠便是由海軍轉移到空軍,並且在歐洲戰場有傑出表現的飛行員,而且還是榮譽勳章(Medal of Honor)的獲頒者。 侯華惠因為生在中國,若從屬地主義角度出發屬於廣義上的中華民國國民,他對中國也有極深的感情,還是志願隊飛行員當中唯一能操粵語者。 他到歐洲戰場後擔任第354戰鬥機大隊第356中隊的中隊長,還以中文「頂好」(Ding Hao)命名自己的P-51B野馬式戰鬥機。 他之所以獲得榮譽勳章的表揚,來自於1944年1月11日在德國奧舍斯萊本(Oschersleben)上空的一場空戰。
當日美第8航空軍以30架B-17飛行堡壘式轟炸機空襲奧舍斯萊本,然而負責護航的野馬機編隊卻為德國空軍的戰鬥機所吸引而去,導致飛行堡壘編隊在失去戰機保護的情況下遭到另外30架德機的攔截。 恰好侯華惠駕駛的「頂好號」P-51單機趕回支援,他以高超靈活的技術在B-17機群中來回飛行,攔截試圖闖入的德國戰鬥機,最終不僅將敵機驅離,還創下了擊落Bf 110戰機一架和Bf 109戰機兩架的紀錄。 為此,侯華惠不僅得到榮譽勳章的表揚,他本人也獲得了「一人空軍」(One Man Air Force)的綽號。
另外一位得到榮譽勳章的前飛虎隊員為波因頓,他在志願隊解散後回歸陸戰隊體系,成為第214戰鬥機中隊(VMF-214),即「黑羊中隊」(Black Sheep Squadron)的中隊長,相信台灣許多老一輩的軍事迷也曾看過1978年在華視上映的同名影集。 波因頓駕駛F4U海盜式戰機指揮「黑羊中隊」在南太平洋戰鬥,取得比他在志願隊時期更輝煌的戰果,共計擊落敵機22架,且此一紀錄也獲得陸戰隊官方承認。 期間波因頓也因為作風大膽,多次率領F4U編隊深入日軍佔領區腹地實施轟炸任務,並最終導致自己1944年1月3日在拉包爾上空遭擊落被俘而獲得榮譽勳章表揚。
不過一直要等到抗戰勝利後他獲釋的1945年10月5日,波因頓才從杜魯門總統手中正式接過這枚勳章。 瑞克特與麥米倫都在志願隊解散後,繼續效力陳納德指揮的第14航空軍,既是狹義的飛虎也是廣義的「飛虎」。 (作者提供) 為中華民國奉獻生命 侯華惠與波因頓獲得榮譽勳章的事蹟,不僅證明了美籍志願大隊裡臥虎藏龍,也象徵著這些飛行員後來無論轉戰歐洲還是南太平洋,中國戰場的經驗都始終陪伴著他們。 不過,仍有少數初代飛虎隊員在志願隊解散、由美國陸軍航空部隊接替其作戰任務後,出於對陳納德個人的忠誠,或者對中華民國抗戰事業的認同,選擇繼續留在中國戰場。 也有人先返回美國本土服務,經過一段時間後,再度回到中國,投入陳納德指揮的對日作戰。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瑞克特。 他是美籍志願大隊解散後,選擇留在中國繼續效力陳納德的五名飛行員之一,先是進入駐華航空特遣隊,擔任第23戰鬥機大隊第76戰鬥機中隊中隊長,也正式從美國海軍飛行員轉為陸軍航空軍飛行員。 1942年12月31日,在中國待了超過一年的瑞克特終於奉命返國休養,並在身體康復後被派往佛羅里達州埃格林機場擔任試飛員,參與包括P-51「野馬式」在內的美軍新銳飛機測試工作。 然而,瑞克特並未就此告別中國戰場。 1944年底,他再度奉派中國,於12月12日接任第23戰鬥機大隊大隊長,並一直擔任這項職務直到日本戰敗投降。
瑞克特不僅是美籍志願大隊第一位獲認列擊落日機的飛行員,也是帶領由志願隊改編而成的第23戰鬥機大隊迎接抗戰勝利的戰時最後一任大隊長。 相較於還能親眼見證日本投降的瑞克特,另外一位重返中國參戰的老飛虎麥米倫中校,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麥米倫同樣選擇重返中國戰場,於1943年10月回到陳納德指揮的第14航空軍服役,加入以P-38戰鬥機為主力的第51戰鬥機大隊第449戰鬥機中隊。 這一年的11月25日,他駕駛P-38G參加第14航空軍對新竹飛行場的空襲行動,並據美軍戰果紀錄宣稱在地面摧毀一架日本海軍九六式陸上攻擊機,也算是與台灣有一段特殊淵源。 遺憾的是,他也是這六名安葬於阿靈頓國家公墓的初代飛虎隊員當中,唯一未能活到戰爭結束的人。
1944年6月24日,麥米倫駕駛P-38J「閃電式」戰鬥機,在江西萍鄉附近執行對地攻擊任務時遭到日軍防空砲火擊中。 他試圖迫降受損的座機,卻因飛機墜毀起火而不幸殉職。 當時正值日軍發動「一號作戰」第二階段,向衡陽發動猛烈攻勢之際。 麥米倫的犧牲,見證了即使美籍志願大隊早已走入歷史,仍然有美國飛行員願意在中華民國面臨重大軍事危機的時刻,繼續與中國軍民並肩作戰,甚至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參加過韓戰的勞洛爾以及八二三砲戰期間投入過台海保衛戰的摩特,都是飛虎隊戰後參加反共抗俄戰爭的最好證明。 捍衛台澎金馬的先鋒 五名活到戰後的老飛虎當中,波音頓於1947年8月1日從陸戰隊除役,是最早離開部隊的。
侯華惠則轉為備役軍人,並隨著美國陸軍航空部隊在1947年改制為美國空軍而轉入空軍服務,直到1966年才以備役空軍准將軍銜正式解除軍人身份。 剩下的三人都在全球局勢進入冷戰兩極對抗以後持續以軍人身份活躍於反共抗俄的戰場之中,例如勞洛爾的墓碑上,就非常明確寫著他參加過1950年到1953年的韓戰。 關於勞洛爾在韓戰時的服役紀錄,筆者目前沒能充分掌握,但考慮到中共曾以「抗美援朝」名義出兵韓戰與美軍對抗,他必然與所謂中國人民志願軍站在對立面。 光是與中共在朝鮮半島對抗還不夠,瑞克特與摩特兩人都在50年代直接參加了保衛台灣乃至於金馬外島的戰役。 其中瑞克特上校的身份最為特別,他在1951年奉命抵達台灣擔任美軍顧問團空軍組的第一任組長。
瑞克特剛到台灣的時候,中華民國空軍仍以F-51D及F-47N等二戰時代的螺旋槳戰鬥機為主力。 所以他一邊指導國軍飛行員如何以野馬機還有雷霆機與中共的MiG-15噴射戰鬥機周旋,另一方面又協助國軍飛行員換裝噴射戰鬥機。 無論是T-33A流星式教練機還是F-84G雷霆式戰鬥攻擊機被引入台灣,都是在瑞克特的協助下完成的。 而F-84G的換裝過程,又為F-86F軍刀機的到來拉開序幕。 到了1958年八二三砲戰爆發之際,被軍方老一輩稱呼為「雷克脫」的總教官瑞克特雖然已經卸下空軍組組長一職,但是中華民國空軍卻憑藉著F-84G及F-86F,外加美國海軍提供的響尾蛇飛彈擊敗了中共航空兵的米格機,徹底掌握住了海峽上空的制空權。
摩特雖然早已離開了飛行第一線,但此刻的他也以美國海軍第7艦隊上校計畫參謀的身份參加了八二三砲戰。 摩特在砲戰的主要任務,是協助規劃美國海軍與中華民國海軍的聯合運補行動、協調護航、船岸轉運與補給安排,並參與評估如何突破中共對金門的海上補給封鎖。 包括運送八吋砲到金門的任務,都少不了摩特在背後操刀,所以他的貢獻得到了中華民國政府的充分肯定,得到了雲麾勳章的表揚。 他與瑞克特的存在,證明了飛虎隊員不只是協助國民政府打贏了對日抗戰,對防衛台澎金馬也發揮了積極作用。 陳納德將軍為中美聯合的代言人,也是今日美台安全合作的奠基人,筆者以自己的作品向他致意。
(作者提供) 飛虎老兵永不凋零 當然,以現役美國軍官的身份直接在第一線保衛台灣,並不是老飛虎們表達對中華民國政府的支持的唯一方式。 在1949年那個中國航空公司與中央航空公司集體叛逃投共的環境下,陳納德的民航空運公司(Civil Air Transport)不僅成為了隨中華民國政府遷台的唯一一家民航公司,而且還在被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收購後,投入朝鮮半島以及中南半島的反共任務。 許多老飛虎都加入了民航空運公司,並且來到民航空運公司的總部台北服務,延續1941年以來的飛虎情緣。 包括侯華惠在內的飛虎老兵,也在戰後多次訪問台灣,組織飛虎年會向自由中國表達支持之意。
波因頓可能是他們當中少數的例外,主要在於其雖然是位作戰英勇的猛將,卻長期有他自己都不否認的酗酒毛病,時常與其他的志願隊或者陸戰隊員爆發肢體衝突。 波因頓個性桀驁不馴,與陳納德關係不佳,甚至曾在蔣中正夫婦出席的場合酒後失態。 他對美籍志願大隊的生活與管理方式日益不滿,最終於1942年4月2日提前終止合約,自行離隊返美。 陳納德對此極為不滿,以其在戰時擅自終止合約為由,將他列為「不名譽離隊」(dishonorable discharge)。 不過,這項處分僅涉及美籍志願大隊的聘僱與人事紀錄,並非美國軍方正式的不名譽退伍,也沒有阻止他日後重返海軍陸戰隊。
所以,即便波因頓是位在美國與台灣都頗具知名度的空戰英雄,但由於他與陳納德的關係幾近決裂,是否曾有機會與其他飛虎協會成員一同獲邀訪台,仍值得進一步考證。 不過,無論他與陳納德之間存在多少恩怨,波因頓終究曾在中國戰場上與日軍交戰,一般記載他在美籍志願大隊服役期間擊落兩架日機,即便沒有他自己聲稱的六架那麼多,確實也為中華民國的空防付出過貢獻。 對筆者而言,紀念美籍志願大隊的歷史,不應只限於那些與陳納德關係良好,或在戰後受到中華民國政府表彰的隊員。 為了感謝這些曾為中華民國抗戰付出心力,並在歷史上奠定今日美台安全合作關係基礎的英雄,包括波因頓與陳納德將軍在內的所有美籍志願大隊前輩,都是筆者選在雙十節致敬的對象。
未來若有機會,筆者也會持續造訪阿靈頓國家公墓,向所有在二戰還有冷戰期間保衛過中華民國的美國英雄們致意。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