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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務卿魯比歐7日在雅典普尼克斯山發表演說。 這裡是古雅典公民大會的舊址,他身後就是著名的衛城與帕德嫩神廟。 魯比歐把古希臘人所說的「意氣」——激情、力量、勇氣與驕傲——稱為偉大文明的核心,警告西方若不重拾這股精神,將走向「萎縮、奴役與衰落」,更宣示美國「選擇不帶歉意地追求國家實力」。 這場被美國媒體視為爭取川普接班地位的演說,也招來《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作者法蘭西斯・福山批評:魯比歐似乎引用了他的著作卻沒有讀懂,強調意氣是一把「雙面刃」——其中想凌駕他人的那一面,能推動人類進步、也能導向暴政。
衛城前的意氣宣言 根據美國國務院公布的演說稿,魯比歐(Marco Rubio)從公元前480年波斯軍隊焚毀雅典、少數雅典人據守衛城講起,再談到數十年後伯里克利治下重建的帕德嫩神廟。 他說,雅典讓西方第一次完整展現它的核心特質:強烈的個性與不懈的雄心、大膽的探索與發明、對冒險與榮耀的渴望;古希臘城邦是「偉人檢驗並證明自己的競技場」。 相較之下,他批評當代許多意識形態追求的是沒有風險、也沒有失敗的完美安全世界,「我們讓我們之中最傑出的事物,被平均、普通與平庸所挾持」。 2026年10月7日,美國國務卿魯比歐在雅典普尼克斯山發表演說,該處是古雅典公民大會舊址,背景為衛城上的帕德嫩神廟。
(美聯社) 演說的核心是這段話:「古希臘人稱之為『意氣』的——激情、力量、勇氣與驕傲之火——是偉大文明的核心。 沒有它,國家就會失去戰鬥、奮鬥與生存的意志。 」魯比歐說,西方已經遺忘這種特質,逐漸為自身成就感到羞愧,「民族主義」成了貶義詞,於是「開放了邊境、外包了產業、任由軍隊衰弱」,主權也一點一點交給「全球官僚機構」。 西方站在十字路口,「我們所選的路,將決定西方是保住它在世界之首的位置,還是甘於萎縮、奴役與衰落的未來」。 針對西方的衰落,魯比歐給出的答案是川普:「在川普總統領導下,美國已經做出選擇。 我們選擇不帶歉意地追求國家實力。
」內容包括奪回關鍵供應鏈、再工業化、重建國防,以及在超級智慧、無人機、晶片、礦產等領域爭取主導,還要把太空人送回月球。 他說古希臘人並不天真,懂得在審慎與外交失效時動用武力,也明白實力「不只在於擁有自衛的手段,還需要讓人相信你願意使用它」。 對於歐洲,《紐約時報》指出,魯比歐這次沒有再使用今年2月慕尼黑安全會議演說中「文明消亡」的說法。 他說:「我們相信,歐洲能夠從長久的沉睡中覺醒,重新點燃數千年前在這裡燃起的火焰。 」他稱希臘是能源、移民與國防上的「模範盟友」,也提到美國、丹麥與格陵蘭上個月達成的新協議。 對伊朗,他把「激進毛拉」的「死亡崇拜」拿來對照西方的英雄觀:「我們的英雄或許願意為他們的事業犧牲,但我們的英雄不崇拜死亡。
」最後他以一句話收尾:「我們文明的故事,是人類所知最偉大的故事。 」 福山:意氣是把雙面刃 演說五天後,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12日發表〈Thymos與美國外交政策〉(Thymos and 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一文,直言「魯比歐似乎引用了我的著作,但他沒看懂」。 福山說,自己幾年前也曾在普尼克斯山(Pnyx)演講,而魯比歐的講稿撰寫人「聽起來像是讀過我的書」,因為演說的核心正是 thymos。 他在1992年的《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書中以相當篇幅討論這個概念,今年出版的回憶錄《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也再次寫到這個主題。
福山同意,由驕傲、血氣與渴望被承認構成的 thymos,對西方文明確實重要,魯比歐的說法「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但福山也說,魯比歐對這個概念的理解「非常單薄」,不明白它是一把雙面刃。 福山指出,正如黑格爾與其詮釋者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所說,thymos 不只是西方文明的核心,更是整個政治的核心。 福山寫道,遠古人類之間第一場血腥的戰鬥,就是由支配與被承認的渴望、甘冒生命危險的意志所驅動;這場鬥爭造就了主人與奴隸的社會,但雙方都不滿足,奴隸的理由顯而易見,主人也一樣,因為承認他的只是一個奴隸。 這個問題的解答在歷史中逐步展開,最後出現所有人相互、平等承認的社會。
福山說,這樣的社會首度被明確表述,是在法國大革命的《人權宣言》與美國憲法的《權利法案》,兩者都建立在一個根本的基督教理念上:所有人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 福山在《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創造了兩個新詞:isothymia 是渴望被平等承認,是任何現代民主的根基;人的基本尊嚴一旦被看得比別人低,就會憤恨不平。 他認為今日的極化政治正由 isothymia 驅動:左派的身分政治來自邊緣群體要求平等承認,右派新興的版本則建立在白人或基督徒受害的敘事上。 megalothymia 則是渴望被承認為高人一等,福山形容它像雙面神雅努斯(Janus),既可能是人類進步的源頭,也可能帶來人類社會承受過的最大罪行與暴政。
福山承認魯比歐說得對,想勝過他人的追求,是藝術、運動、經濟與政治上一切卓越的來源;但同樣的意志也可能導向支配、暴政與難以言說的罪行。 華盛頓、林肯與邱吉爾顯然受 megalothymia 驅動,問題是希特勒、史達林與波布(Pol Pot)也一樣。 福山說,這讓民主國家陷入兩難。 自由國家保障的平等權利建立在 isothymia 之上,但一個成功的社會也需要 megalothymia,需要冒險者、創新者,以及願意為同胞而戰的勇敢公民。 難處在於,首先要分辨 megalothymia 的好壞形式,其次要把這股激情導向對整個社會有益的活動。
福山也用這套理論解釋國際政治,他今年6月在《法蘭克福匯報》(FAZ)的專訪中說,俄羅斯與中國都是被怨恨驅動:普京痛恨歐巴馬2014年稱俄羅斯為「區域強權」,習近平則是大談「百年屈辱」,主張中國重新強大、世界必須尊重中國。 這種對不承認自身尊嚴與地位者的驕傲與怨恨,在個人、國家與國際層面都是重要的動力。 福山在專訪中也說,川普政府是美國史上最腐敗的政府。 從川普到魯比歐 福山還說,他在1992年的著作裡其實就寫過川普:當時他為 megalothymia 尋找正面出口,主張資本主義經濟能把支配欲引流到商業上,「我沒想到,幾十年後的川普不滿足於致富,還想要政治權力」。
他稱川普是「不受約束的 megalothymia 的完美例子」——分辨不出哪些特質值得被承認,也不在乎承認他的人判斷力如何;他想把自己的臉刻上拉什莫爾山、名列美國最偉大的總統,卻也追求諾貝爾和平獎、把名字掛上甘迺迪中心這類較瑣碎的讚譽。 福山寫道,川普最近給記者哈伯曼(Maggie Haberman)看過一份歷史上最強大統治者的名單,他顯然欽佩並想與之比肩,名單上有成吉思汗、匈人王阿提拉、拿破崙、毛澤東與史達林,這裡頭「沒有一位民主政治家」。
福山除了批評川普,對魯比歐同樣不留情面,他說魯比歐為了保住上司的歡心,「把現實扭成了椒鹽捲餅」:他談美歐建立在共同價值上的同盟,卻略過一位顯然欣賞普京與習近平遠勝其他民主國家領袖的總統;他讚頌西方文明創造的科學與技術奇蹟,政府卻在全面削減科研經費;他稱讚格陵蘭協議,卻隻字不提要把格陵蘭從丹麥手中奪走的企圖。 福山認為,魯比歐讚揚 thymos,卻不問它被導向什麼目的。 他寫道,魯比歐最好記得,正是過度的 megalothymia,把亞西比德(Alcibiades)與雅典人帶進了災難性的西西里遠征,修昔底德認為,那正是雅典輸掉伯羅奔尼撒戰爭的開端。 福山也建議魯比歐多留意《獨立宣言》的內容:「我們認為下述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他說,數十年來支撐美國外交政策的,是人人平等的原則,而不是對偉大個人的歌頌。 魯比歐在演說中曾引用《獨立宣言》結尾「我們以生命、財產與神聖的榮譽彼此宣誓」來頌揚英雄與責任;福山在文末則把這句話放回平等原則上:建國者與後來許多世代的美國人,正是為了這個原則,誓言獻出生命、財產與神聖的榮譽。 福山提到的西西里遠征,也出現在其他批評者筆下。
華府智庫布魯金斯研究所資深研究員蓋爾斯頓(William A. Galston)在《華爾街日報》的專欄中說,這場演說「值得認真看待」,但魯比歐(或他的撰稿人)似乎只讀修昔底德(Thucydides)到伯里克利的葬禮演說為止:15年後,雅典艦隊開到中立的米洛斯島(Melos),要求島民加入雅典主導的同盟並納貢,米洛斯人訴諸正義,雅典使節回答:「強者做他們做得到的事,弱者承受他們必須承受的。 」 蓋爾斯頓寫道,脫離法律與正義約束的過度權力,不只危及承受者,也危及行使者,西西里遠征就是例子,「這個教訓並未過時」。 他也批評魯比歐只歌頌希臘美德,忽略了「驕傲在敗壞以先」的宗教傳統,認為西方是在雅典與耶路撒冷的張力中誕生的。
《經濟學人》同樣搬出米洛斯對話,稱那是魯比歐沒講的一段希臘史,更強調過去一年半的時間,美國正是用這套原則對待盟友——要求丹麥交出格陵蘭、要求北約盟國協助對伊朗的戰爭、要求烏克蘭停止攻擊俄羅斯煉油廠,理由是它們依賴美國。 他是接班人? 對於魯比歐的衛城演說,美國媒體則多從政治角度看待。 《華盛頓郵報》指出,魯比歐以最高外交官身分抵達希臘,發表的卻是「適合一位試圖從川普手中接收MAGA運動的政治人物的演說」;國務院人員動用四台攝影機,其中一台架在起重機上拍攝。 CNN則說,這場演說勢必重燃外界對魯比歐參選總統的揣測,甚至將他定位成MAGA運動的繼承者。
CNN強調,目前副總統范斯(JD Vance)的聲勢仍居於領先,不過這場演說顯示「魯比歐的野心並未熄滅」。 2026年10月7日,魯比歐在雅典的演說被美國媒體視為爭取川普接班地位。 (美聯社) 演說中的歷史說法也遭挑剔。 美聯社指出,魯比歐稱美國建國者接受雅典式直接民主,但美國的建國先賢對直接民主其實抱持懷疑態度;魯比歐稱亞歷山大大帝征服「整個已知世界」,《紐約時報》指出這是對其控制領土規模的誇大,而魯比歐讚揚的西班牙征服者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推翻阿茲特克帝國的過程以暴力著稱。
半島電視台報導,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蓋伊(Esmaeil Baghaei)批評美方想在「歷史哲學」的漂亮霓虹燈下替脅迫與武力辯護,魯比歐只是在搬弄「時代錯置」的舊史;伊朗歷史學者達里亞伊(Touraj Daryaee)則說,魯比歐講述波斯焚毀雅典,卻略去了波斯進攻的重要動機是報復。 半島電視台補充,公元前498年,雅典軍隊曾焚毀波斯在安納托利亞西部的行省首府薩迪斯(Sard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