ニュース本文
2024年才考上、年僅26歲的特教老師,日前在學校廁所發生不測。 這不應該只被當成教育現場的單一個案。 檢警初步排除他殺,家屬也沒有異議。 親友轉述,她生前曾提及「同事讓我壓力很大」,已接受專業心理諮商,也有服藥助眠,甚至曾表示不想去學校上班。 校方則回應,她考上教師後到校任教,教學認真、優秀,深受孩子喜愛;面對她提出的需求,校方也都盡力配合。 這兩種說法其實並不必然互相矛盾。 一個老師可以是一位認真優秀、深受學生喜愛的好老師,同時也可能正在承受旁人沒有看見的巨大壓力。 現階段自然無法據此認定是學校環境造成了悲劇,因果關係仍應交由司法與相關調查釐清。 但這不代表制度沒有改進空間。
相反地,如果校方所說的都是真的,問題反而更值得追問:一位優秀的教育工作者,已經出現不想上班、需要心理諮商與藥物等訊號,為什麼現有的教師支持體系,仍可能沒有發現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問題因此轉向:教師支持制度,究竟看得見什麼,又看不見什麼。 發生重大交通事故時,社會不會只停留在「肇事原因還在調查,請大家下次小心一點」;真正的調查會繼續追問道路設計、號誌配置、視線阻礙與管理機制,試圖找出哪一個環節原本可以降低風險。 面對教育工作者的死亡,我們是否也應該建立同樣的追問標準? 臺灣其實並非沒有教師支持制度。 教育部已建立教師諮商輔導支持體系,提供專業諮詢、個別諮商、團體諮商與心理危機介入,同時設有教師支持中心及相關諮詢管道。
現行規定更明定教師支持中心須進行個案管理與評估,以及教師諮商輔導工作的成效評估。 既然制度已經存在,各界就不應永遠只停留在「還要不要再增加一個方案」的迴圈,而更該反思:這些方案為什麼還是接不到一個已經撐不下去的人? 當制度要求教師必須先承認「我有問題」,再主動求助時,支持體系才有機會接觸到當事人。 然而,如果一個老師只是說「最近不太想上班」,誰會認為這是一個值得進一步了解的訊號? 如果老師擔心求助之後被貼上「抗壓性不足」、「情緒有問題」或「不適任」的標籤,她還會主動求助嗎?
進一步而言,如果老師已經接受諮商,但壓力來源除了個人心理狀態之外,也可能包括工作關係、工作量、職務內容或組織文化,制度究竟是只協助個人調適情緒,還是也會回頭處理讓其承受壓力的環境? 這些問題正是「教師支持」真正困難之處。 有服務,不等於人真的使用;有人使用,不等於問題真的改善;問題改善,也不等於制度已經能夠預防下一次危機。 社會太容易把「制度存在」誤認為「制度有效」。 當安全網只有掛在那裡,卻無法在有人墜落時發揮接住的功能,其是否還能稱為安全網? 值得注意的是,大眾在談論教師支持時,經常有一個不容易被覺察的前提:希望老師能夠「留下來」。 可是,防止悲劇的制度,不應該只有「留下來」這一個選項。
一個老師遇到工作困難,可能需要的是減輕工作、調整職務、暫時離開,甚至離開教育現場。 這些選擇都不必然代表個人失敗。 最危險的,是一個制度讓人覺得自己只能「撐」。 撐得住,就繼續工作;撐不住,就被視為個人的心理問題,直到悲劇發生後,大家才開始驚問「她之前到底怎麼了? 」若制度主要是在事情發生以後才啟動安心輔導,那麼它處理的其實更接近悲劇的後果,而不是悲劇發生前的風險。 這也呼應了近年國際職場心理健康治理的重要轉變:心理健康不再只是「個人如何調適壓力」的問題,也必須被視為工作場所需要辨識與管理的心理社會風險。 發生重大交通事故,我們不會只檢查駕駛人的心理狀態,也會回頭檢查道路、號誌與交通環境。
那麼,一名教師在校園裡走到危機邊緣,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除了問「這名老師怎麼了」,同時問一句:「這個校園發生了什麼? 」 這可能代表,校園需要建立一種制度思維:壓力從哪裡來? 誰最早知道? 如果問題來自工作量或組織文化,誰有權力調整? 當事人若真的想離開,制度能不能提供一條安全出口,而不是讓人在「繼續撐」與「徹底崩潰」之間二選一? 這也讓人聯想到近年反覆討論的「教師荒」。 過去外界不斷追問年輕人不願意當老師的原因,因而討論薪資、代理制度、教師甄試、工作負擔以及教師支持。 然而,教師人力市場的問題不只在於「進不進來」,更在於進來以後為什麼留下、為什麼離開,以及在離開以前有沒有發出訊號、是否有人聽見。
一名才進入教育現場兩年的年輕特教老師,如今已永遠離開。 但社會不能因此就不問,為何制度接不住下墜的老師。 如果僅以「她是一位好老師、大家都很惋惜、事後安排代課與安心輔導」來作結,那麼制度究竟從這起事件中學到了什麼,恐怕仍然沒有答案。 在調查完成以前,不應對單一個案下定論,但作為教育現場的一員,面對這起事件,我們無法僅以一句「惋惜」帶過。 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報表上的數字,而是一名兩年前才考上的年輕專業工作者。 她的離去,應該提醒我們:現有制度還有哪些看不見的地方,值得重新檢視? 必須追問的,不只是她為什麼走到這一步,而是下一位老師走到同樣的地方以前,制度會怎麼接住他?
安全網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掛在那裡,而在於有人墜落時,它真的接得住人。 *作者為制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