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我今天想讲一下生死的话题。 在座的除了80 后以外,其他人都很熟悉一套书叫《十万个为什么》。 我们小时候都看过。 《十万个为什么》里面讲了很多科普的知识,但是有一个说出来很恶心的陷阱,那套书灌输了一种唯物主义教条的思想。 在这套书里面是不能谈什么灵魂的,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所以我小时候最早思考死亡的时候,就是按照这个思路去想的。 在读小学吧,刚刚认字,那是最饥渴的时候,很容易去看这些东西。 我就经常为这一个图景感到非常恐惧:人只有一生,一生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前面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跟你没有关系,后面的也是。 这两头太漫长,太漫长,而你这一生太短暂,太短暂。 你这一生就是白马过隙。
你没了就没了,从此以后你就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我小时候想到这个感到特别受不了。 哎呀,就是要用一种强制方式,让自己不要再想了,我被这种唯物主义想法折腾了很长时间。 后来有一次跟我一个同学说起,因为平时像这种话我们都不讲,我们说起时,他说他也想过,非常害怕。 他说人死了就没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啊,想起来就非常害怕。 至此,我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读《楞严经》的时候读到,在佛陀那个时候,他们有很多非佛教徒的,他们称之为外道,也就是其他宗教流派的,外道很多的流派,他们也持这样的看法,觉得人死了就是寂灭,就是化成灰。 灵魂啊或者什么,全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这个想法,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有普世性的。 我这个想法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呢? 是在八九六四以后,我从牢房里面出来回到学校。 学校当时不让我上课,我就晃荡晃荡的认识了一些所谓修道的人。 有一次,我们学校有位同事,他带我去静安寺(上海市区某处地名)。 那个地方有一个小道场,是一个密宗道场。 静安寺是上海最有名的佛寺。 这个密宗道场我从来不知道。 它是一个很小的房间,进去以后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念唵嘛呢叭咪吽。 这是密宗的咒语。 我以前知道是南无阿弥陀佛,那是净土宗的。 一般的佛教都是这个咒语,唯独这个密宗的咒语是唵嘛呢叭咪吽。 然后,在那个道场里,同事突然叫一个人过来:「哎,你过来过来,你帮他看看。
」我想,让他帮我看什么啊? 那同事后来告诉我说,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没什么文化的。 但是他有所谓的特异功能。 那人在我面前一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对我哗啦哗啦哗啦说了一通。 关于说到我的前世的话,我是无法求证的,但他说到我有一件事情,让我很惊讶。 他完全说对了。 他说我当时在写两本书。 我周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同时写两本书。 因为当时我先写《二十世纪西方文化风景》,这本书是我在牢房里的时候,看了海德格的《存在与时间》产生了一些想法写的。 还有一本书呢,也是我牢房里的时候,重读了《红楼梦》之后产生的许多想法写的。 我以前读这部小说主要是读其中的宝黛爱情故事,年轻的时候主要就读这些。
但是我在牢房里的时候,第一次对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这些人的言语、行为,有了非常清澈的透视。 所以我会在写论说二十世纪西方文化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去写了《论红楼梦》。 我这两本书确实是同时写的,但是当时我周围没有人知道。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因此觉得很惊讶。 倘若他能看到我正在同时写两本书,那么他所说的有关我前世之类也可能并非虚妄。 他那番话打破了我以前对死亡的唯物主义观念。 我发现人死后,并非完全寂灭了。 这是我生死观的第一次松动。 后来经历了很多世事,不仅是阅读佛经,还包括现代物理学。 尤其是现代天文物理学, 提供了很多很新的发现。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爱因斯坦「相对论」的介绍读物,读过有关量子力学的诸多讲解。
当然,基本上都是科普读物。 我记得其中有艾西莫夫写的那种科幻小说,给我印象很深。 我在大学里可以说是很系统的去找了一些科普读物了解现代物理学。 但是我还没有把那些学说联系到对死亡的思考。 这跟我后来的相关阅读有所不同—我是说许多年之后,我所读的纽约大学的加来道雄著述。 那是一个日裔的美籍教授,一个天文物理学家。 他写有一系列有关天文物理方面的介绍,其中讲到宇宙大爆炸、弦理论等等。 这样的阅读,让我对如何观照生死产生了新的想法。 这是我今天要讲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想法:我们原来关于死亡的那个观念,全然唯物主义的那个观念,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想法,或者说一个普世性的东西。 普遍到什么程度呢?
普遍到最早人类对这个地球的认识认为是天圆地方,地是方的,天是圆的。 天圆地方这个概念,实际上是在一个平面上面,二维平面上的思维。 同样,我小时候所接受的,科普知识里面告诉我们的死亡的道理,死亡的现象,有关死亡的思考,也是在一个平面上的思维结果,就是把生死看做是一次性的。 这种对死亡的看法,对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影响是很深很深的。 因为中国人两千多年来,心目当中是没有对神明的敬畏的,没有对生命的连续性的那种意识,大都抱着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这样一种观念。 这种下意识在中国历史上的作恶,由此导致的各种残暴,是绝对不下于ISIS 的。 八零年代以后,中国权贵,不管是红二代权贵还是草根爬上去的那些权贵的荒淫无度, 都是唯物主义的泛滥。
他们的人生态度与他们的生死观是有关联的。 他们没有对神明的敬畏,也不会考虑来世未来,绝对不会考虑。 听到这里,你们肯定要想,李劼可能相信来世,相信轮回。 嗯,这么说的话还没有说到点子上。 我讲的意思是有这个含义在里面,但不能这么表达。 因为在《楞严经》里面的那个「阿难」,还有外道的一些大师、后来也投到佛门里面的弟子,问释迦牟尼的问题,很集中的一个问题,就是要佛祖证明,人生并不是这一生就完了。 佛祖怎么来证明这个生命是可以延续的呢? 其中有一个来自外道的菩萨就这样问佛祖:我感觉好像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我身体的那些器官都在老化,那么我怎么能证明我可能是永恒的? 佛陀问他说:你小时候能不能看到恒河?
因为他说他小时候曾经由他的父母带他去什么地方去见过恒河,他说我能看到。 佛陀又问他:那么你后来到老年了,你有没有看到恒河? 他说,我也能看到。 于是,佛陀告诉他说,你的器官在不断地变化或者变老,但是你看到恒河的能力一直是没有变的。 佛陀用这个道理向他作了解释。 我当时读着有点奇怪,为什么佛陀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人是在轮回,生命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讲? 后来琢磨了好久,我的感悟就是,即便是轮回的,也不能着轮回相,也不能着来世往生相。 所以呢,佛陀故意不那么讲。 因为通常我们普通人、凡人的思维、意识、觉知,基本上是平面的。 尤其我们受了教育以后,我们的思维都被平面化了。 所有跟语言连在一起的思维,都是平面的逻辑思维。
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来描述,关于死后和生前是怎么回事。 因为生死不是在平面上而是在球面上、在一个弯曲空间里的事,我们没有办法表述。 海德格在写《存在与时间》的时候,他谈到人的生存向度,他的标划是向死亡……的生存。 他用死亡来标画,来规定一个人的生命。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平面很逻辑的思维。 因为不管海德格是如何重要的一个思想家,但是他的思维方式就是逻辑方式。 因为用逻辑的方式,他只能在平面上画出一根直线,向死亡……的生存。 因此我们的思维没有办法进入这样一个系统,或者是说进入一个更高的维度。 那么,我们究竟如何解读死亡? 我想,解读的关键在于如何解读时间。 因为死亡首先不是空间性的,而是时间性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生死这个话题,比较接近音乐。 因为音乐也是时间性的,是线性的。 生命在其生存平面上也是线性的,也是时间性的。 我们的思维, 我们的语言,也是线性的,时间性的。 所以语言、思维、生命、音乐之类,都是相似的。 那么,如何从这些平面上跳出来呢? 那就得讲到一本书。 《东西文化演讲录》书封 *作者李劼,本名陆伟民,独树一帜的思想文化学者,深邃敏锐的前卫作家,华文世界首屈一指的文艺评论家。 上海市人,毕业于华东师大中文系,并在该系执教十多年。 1998年赴美,现居纽约。 本文选自作者新着《东西文化演讲录》(允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