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台北市万华分局员警日前针对辖内同志酒吧进行临检时,涉嫌对具身心障碍身分的消费者言语羞辱与不当对待,引发全社会强烈震惊与愤慨,事件爆发后,涉案员警遭记申诫处分,市长蒋万安亦公开二度致歉。 深究其因,这绝非单一风纪问题,而是长年积累于警政体系中的「双重标签」偏见、人权教育流于形式,以及追求绩效导致的权力膨胀。 诚然,少数员警不应仅被简化为「害群之马」,而是庞大官僚科层体制与日常执法文本下的结构性产物,当机构的绩效指针与管理文本将这群边缘群体标签化为高风险管理成本时,微观的权力交互便无意识地再生产了结构性暴力,为此,政府必须彻底革新警察教育、创建外部监督机制、优化执勤SOP,并落实警民对话。
国家的伟大不在于高楼林立,而在于如何温柔对待最脆弱的灵魂,让公权力真正成为守护弱势的盾牌。 一、事实陈述 回顾2026年9月底至10月初,台湾社会各界高度聚焦于一宗发生在台北市万华区的基层警察勤务争议事件,根据多家主流媒体与公共电视的追踪报导,台北市警察局万华分局员警于日前针对辖内一家知名同志酒吧进行例行性或项目性之临检与搜索勤务,然而,在其执法过程中,部分员警不但未能展现应有的专业素养和程序正义,更被现场民众与当事人指控,涉嫌针对在场具有身心障碍身分的消费者,进行言语羞辱、嘲讽以及不当之肢体与态度对待。
此事件经现场目击者披露及社群媒体发酵后,迅速引起台湾同志平权团体、身障人权组织以及社会大众的强烈愤慨,大众舆论普遍质疑,在解严数十年后的今日,性别与身障平权障及其人权保障早已成为台湾内核的普世价值,然而,国家公权力基层人员竟然仍旧带有根深蒂固的性别刻板印象和身障歧视,甚至于在公开场合公然羞辱弱势公民,面对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台北市政府与市警局随即展开内部的行政调查。
经初步查证,涉案的4名员警在执勤对话中确实存在言词不当、欠缺同理心与违失情事,市警局因而祭出行政惩处,将相关员警记予申诫处分,同时,市长蒋万安亦公开二度向社会大众及当事人致歉,坦言市府在人权教育与基层执法训练上仍有疏漏,并下令警察局全面检讨精进,无疑地,该起事件不仅是一场单纯的警员风纪和言论失当案件,更是敲响了台湾基层治安维护与人权保障,及其要如何有比例兼顾的衡平关系。
二、归因事由 深究此一事件之所以会引爆全台舆论,这绝非是偶然的单一突发状况使然,而是长期存在于台湾警政体系、社会文化结构与地方治理模式中的多重沉疴,所交织而成的,这是因为: 首先,基层警察次文化中的「双重标签」偏见:长期以来,部分基层警员在威权遗绪与传统治安思维的潜移默化下,对于特定次文化空间(如同志酒吧、夜店)存有「治安热点」或「藏污纳垢」的微歧视刻板印象,同时,对于身障者缺乏基本的人权理解,导致执勤时容易不自觉地流露出优越感和轻蔑心态。
其次,人权教育流于形式与法治素养的落差:近年来,尽管警察人员不断增加人权法学和多元文化课程,但在高压、高工时的实务勤务压力下,许多员警的「情境应对」依旧是退化回以权力压制为导向的威权惯性,无法将「同理心」内化为一种执法本能的心灵结构。 最后,治安绩效压力与行政心态的扭曲:在追求特定项目绩效或防范潜在犯罪的动机下,执法人员往往容易产生「临检就是老大」的权力膨胀错觉,忽略了〈宪法〉保障的人身自由与人格尊严,将身障者与多元性别族群当作容易合理化权力施展的标的对象。
三、具体建议 为彻底杜绝类似憾事重演,让台湾真正走向成熟的法治与平权社会,当有以下四项具体可行的政策和实务改革建议: (一)彻底革新警察教育与情境仿真训练:警政署应将「多元性别敏感度」与「身心障碍人权保障」,列为常年训练与晋升考核的必修必考项目,并引进真实情境仿真,让基层员警亲身体会弱势族群在面对公权力时的无奈和恐惧。 (二)创建独立且具公信力的外部监督机制:推动〈警察职权行使法〉的检讨修正,并强化地方警政风纪委员会中外部专家学者与民间人权团体代表的比例,打破传统官官相护的防卫心理,让违法滥权者无所遁形。
(三)优化同志友善与身障无障碍的执勤SOP:针对特殊营业场所与弱势族群聚集热点,订定更为严谨、尊重的临检标准作业进程,明文禁止任何形式的口语嘲讽、身体羞辱或不必要之隔离盘查。 (四)落实修复式正义与警民对话平台:地方政府与警察分局应主动与在地同志平权组织、身障权益团体创建常态性沟通管道,通过定期座谈和公开对话,化解过去因不信任所造成的对立,据以形塑社区安全共同体。
四、冲击影响 这起万华同志酒吧身障歧视风波,对台湾社会、法治发展和政治生态产生了深远且多层次的冲击: 首先,在法治人权层面:它暴露出我国在落实〈身心障碍者权利公约〉(CRPD)国际人权公约时,基层运行端仍存在巨大的断层,这不仅伤害了被害个人的尊严,更动摇了民主宪政秩序下「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根本基石。 其次,在警民信任层面: 警察本应是人民保母与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但少数人的不当言论举止,却是瞬间瓦解了多年来警界辛苦创建的专业形象,甚而导致同志社群与身障朋友对于警察机关产生更深的疏离感和防卫心,不利于长远的治安维护与犯罪通报。
再则,在政治治理层面: 面对11月底即将到来的九合一地方选举,此事件意外成为朝野政党与市长候选人查看地方治理、人权政见与平权价值的试金石,逼使政治人物必须更严肃地回应弱势权益保障的政策牛肉。 最后,扣紧批判性社会学与建志民族志的关照视角,我们不能仅将这4名遭到申诫的员警视为「害群之马」的个别道德瑕疵,而是必须将其放置于整个庞大的「警察科层体制文本与运作逻辑」中进行解构,这是因为,就建志民族志的切入视角来看,机构往往通过隐含的规训文本、绩效指针与日常文档,形塑了基层行动者的「工作知觉」,也就是说,对万华分局的基层警员而言,他们的日常实践深受上级交办的治安图表、绩效评比和「可疑分子辨识指南」所宰制。
连带地,在这种高度压力的体制文本运作下,人与人之间的交互被窄化为治安风险指数,尤其是同志酒吧与身障者的交织身分,在某些官方文本与次文化隐喻中,被标签化为「管理成本较高」的异质群体,就此而言,员警口中脱口而出的歧视性言言语汇,乃是这种庞大官僚机器在微观权力交互中的必然产物,它着实反映了国家制度是如何通过日常执法,无意识地再生产了对于边缘群体的结构性暴力,对此,唯有通过解构并重写这些形塑警察偏见的制度文本,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治愈根深蒂固的歧视毒瘤。
总之,当我们在庆幸台湾这座岛屿享有民主自由的丰硕果实、高谈阔论科技发展与经济转型的同时,万华巷弄里那几句刺耳的嘲讽,却如同一记当头棒喝,无情地将我们拉回残酷的现实,那就是,一个真正文明的民主国家,其高度与伟大之处,从来不在于高楼大厦的栉比鳞次,而在于它如何温柔而尊严地对待每一个最脆弱、最不被看见的灵魂,尤有进者,警察的胸膛上佩戴着人民赋予的徽章,那不该是傲慢与权力的延伸,而应是守护公理与弱势的盾牌,期盼通过这场痛定思痛的社会反省,我们能够擦拭掉制度上的尘埃与偏见,让法治的光芒不再有盲点,让每一位在暗夜中前行的公民,都能在平权的阳光下,昂首阔步、尊严而安居地迎接每一段可以被仰望的人生旅程。 *作者为中国文化大学社会福利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