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正文
近期,政壇藍營陣營針對沈伯洋 2014 年在《想想論壇》發表的文章發動猛烈攻擊。 他們將文中探討的國際「減害政策(Harm Reduction)與替代療法Substitution Therapy)」,惡意扭曲為「主張在社區中心發放毒品給民眾」、「鼓勵吸毒」,甚至質疑其「毒品除罪化」的立場。 身為公共衛生學者必須直言:這種操作是對全球現代公衛與成癮醫學體系的無知,有必要攤開國際實證與政策現實,嚴正釐清這些抹黑背後的荒謬之處。 一、 替代療法藥物是毒品嗎? 法律與醫學的界線在哪裡?
在法律定義上,許多戒治替代藥物(如美沙冬)在未經處方時確實被列為「第二級毒品」與「第二級管制藥品」;但在醫學與合法醫療用途下,它們是幫助大腦修復、拯救生命的「藥物」。 一項物質究竟是「毒品」還是「藥物」,完全取決於使用的目的、有無醫師處方以及獲取的管道: 是「藥」:若成癮者在醫療院所或特約據點,依照醫師處方、在醫護監督下使用,這就是合法的醫療與公衛行為。 是「毒品」:若是私下在黑市買賣、無照持有或自行濫用,屬於犯罪。 從大腦科學來看,非法毒品(如海洛因)會透過靜脈注射在大腦瞬間製造高強度快感,隨後急速墜落,迫使個案陷入無止境的尋毒與犯罪循環。
相對地,現代醫學推動的替代療法(如口服美沙冬或長效丁基原啡因針劑),是經由藥物在體內平穩、緩慢地釋放,「剛好填滿」大腦受體以消除戒斷痛苦與強烈渴求感,但不會帶來致命的欣快感(High感)。 國際公衛界將其視為「用安全的長效藥物取代失控的街頭毒品」,本質上是對慢性大腦疾病的醫療治理,而非鼓勵吸毒。 二、 國際借鏡:世界各國如何執行戒毒替代療法與「社區化」、「去標籤化」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與世界衛生組織(WHO)近年強烈推行「以社區為基礎的基層治療與照護模式(Community-Based Treatment, CBTx)」。
國際經驗早已證明,單純依賴刑罰與監禁(如美國失敗的「毒品戰爭」)無法解決問題,必須透過「多元化」與「長效化」的替代與減害策略。 世界各國具體的運作架構如下: 醫療端:以門診與成癮藥物(MAT)全面替代「住院與關押」 一線主流藥物: 美沙冬口服液:因具成癮性與過量風險,多數國家要求患者必須每天親自到指定的精神科醫療院所或社區給藥點,在醫護人員「直接監督下當場服下」,表現穩定者才逐步開放帶回部分藥量。 丁基原啡因(舌下錠與每月長效針劑):安全性極高(具天花板效應)。
歐美與台灣近年積極推廣的每月長效皮下注射劑(如 Sublocade),讓患者每個月去醫院打一針,就能在體內穩定釋放藥物,徹底擺脫天天排隊、跑醫院的枷鎖,作息完全正常化,白天照常上班上課。 歐洲與先進國家的進階二線療法: 緩釋型口服嗎啡(SROM):在加拿大與部分歐洲國家使用,提供給對美沙冬耐受不良的患者,每日在社區特約藥局由藥師監督吞服,防止磨碎濫用。 左旋美沙冬:在德國普及於一般家庭醫師診所,劑量減半且大幅降低心臟負擔,完美融入基層醫療。 醫療級海洛因輔助治療(HAT):針對嘗試過所有方法皆失敗、有高度犯罪風險的重度成癮者,由瑞士、德國、荷蘭等國在政府特許的專門中心內,由醫護全程監督使用。
這項政策在瑞士實施後,成功讓成癮者的犯罪率暴跌、重返社會率大增,並徹底切斷黑市毒梟的利益。 去標籤化關鍵:去污名化的「整合式基層醫療」 家庭醫師與家醫科門診化:在美歐部分國家,藥癮治療直接融入一般社區家醫科診所或基層健康中心。 個案去診所看診,鄰居和同事只會以為他是去看感冒或慢性病,徹底保障個人隱私,拔除「去看戒毒」的標籤。 第一人稱稱謂革命:國際公衛界(如美國 NIDA)嚴格要求醫療與社福體系停用「毒蟲」或「濫用者」,全面改用「物質使用障礙症患者(Person with Substance Use Disorder, SUD)」,將其視為慢性病患,淡化道德批判。
社會與支持端:司法轉向與「就業即治療」 復元友善職場(Recovery-Friendly Workplace):許多國際企業與非營利組織合作,允許員工在治療期間定期請假去門診,並由專業的「企業員工協助方案(EAP)」輔導,不因接受成癮治療而遭解雇。 司法體系的「治療替代監禁」:如美國的毒品法庭或歐洲的多元處遇機制,當吸毒者被捕時,司法不判刑入獄,而是強制其在社區中維持正常工作並接受門診篩檢,復元良好者可封存犯罪紀錄。 行動治療與外展服務:運用行動醫療車、匿名互助據點及數位工具,讓個案在生活日常隙縫中獲得專業支持,而不必因「走進特化機構」而感到羞恥。
當公衛文獻提到「在社區中心使用替代藥物」時,指的絕非「發放毒品給民眾」,而是指將醫療資源下放到社區基層(如社區特約藥局、基層診所、衛生所或外展中心),讓成癮者能就近接受低度介入的慢性病管理。 三、 為何要「回歸社區」與「去標籤化」? 過去台灣將藥癮單純視為「犯罪」,把吸毒者全部關進監獄,結果往往是出獄後因社會排擠、失去工作而再次復吸、陷入惡性循環。 現代公衛的核心思維是「去標籤化」與「生活重建」。 要求所有個案天天去大型封閉式醫院排隊領藥,他們就無法正常上班、無法維持家庭關係。
將治療帶入社區(例如透過基層診所或長效針劑),是為了讓個案在保有尊嚴的情況下,一邊接受醫療與社工輔導,一邊維持正常生活與經濟自主,這才是真正能降低社會成本、預防犯罪的根本之道。 四、 台灣的「藥癮社區化治療與生活重建」政策規劃與執行現況 面對成癮問題,台灣近年也正逐步與國際接軌,推動從「機構式隔離」轉向「社區化照護」的政策轉型: 多元布建與補助方案:政府透過「新世代反毒策略」,長期以基金滾動式推動「藥癮者社區復健方案布建及服務品質提升計畫」。 民間協力與安置網絡:全台已有許多民間公衛及社福團體(如露德協會等)接受政府補助,在各地營運社區型社會復健與安置中途之家,協助個案逐步回歸社會。
然而,相較於歐美先進國家將成癮治療全面融入一般基層家醫科與社區藥局的「高度隱形化與去標籤化」,台灣在社會大眾的觀感與基層醫療的普及面上,仍有一段需要持續溝通與精進的路程。 台灣傳統做法習慣「先在封閉環境戒除,通過考驗後再推回社區」,但國際現代模式早已證明:「直接在社區內建立保護網,讓個案邊過正常生活、邊接受低度介入的慢性病管理」,才是降低復發率的關鍵。 五、 結語:放下政治口水,停止用無知霸凌公衛專業 從國際科學實證到台灣正在努力轉型的衛福政策,「減害、替代、社區化」早已是全球先進民主國家的標準公衛共識。 遺憾的是,部分政治人物為了短期的選舉利益與政黨鬥爭,寧可選擇將國際行之有年的嚴格醫療治理抹黑成「發毒品給民眾」。
台灣需要的是理性的公衛思辨與溫暖的社會安全網,而不是充滿獵巫與口水的廉價政治秀。 請放下政治口水,尊重科學實證,讓台灣的公共政策討論回歸專業與理性。 *作者為公衛學者、國家韌性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