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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凍石─微型迷宮之文明夢:駱以軍小說《小房子》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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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凍石─微型迷宮之文明夢:駱以軍小說《小房子》選摘

TL;DR · 这代表什么

许寿裳的头被砍掉,这个「没有头的身体」,不,应该说是「威慑、告知其他人,之后只能像这具没有头的残躯活着」,所以如被用汽油火焰枪喷烧的洞窟,纷纷窜飞出着火的蝙蝠,四散惊逃。乔大壮逃回苏州自沉河中,台静农之于魏晋、书法与醉酒,还有李霁野、金溟若、李何林、魏建功……这些人逃的逃,另外像宋斐如、黄荣灿这些被枪决。

(摘自原文导言,非改写)

新闻正文

完整中文翻译制作中,以下为原文。

许寿裳的头被砍掉,这个「没有头的身体」,不,应该说是「威慑、告知其他人,之后只能像这具没有头的残躯活着」,所以如被用汽油火焰枪喷烧的洞窟,纷纷窜飞出着火的蝙蝠,四散惊逃。 乔大壮逃回苏州自沉河中,台静农之于魏晋、书法与醉酒,还有李霁野、金溟若、李何林、魏建功……这些人逃的逃,另外像宋斐如、黄荣灿这些被枪决。 然后许多人,像光之蚯蚓,钻进一个当时真实空间无法存在的藏匿之所,黑暗而不会被铁锄掘出的次元:那些小小的石头长方章体,这非常怪,像一列挤满完全不同时光的袋兜。 脸孔不同的希望之光的旅者,全头颈交错、胳膊缠进对方胳膊、身体互相凹凸塞满全部那么小的火车车厢里。 当然窗外流动的,是超出他们全部能改变的恐惧、抽象的暴力,秘密逮人的警总。

但他们里头有「专攻汉铸,致力元明朱文印、唐宋官印」者,有「博综皖、浙、黟派诸家,兼采汉魏金印、秦汉砖瓦、甲骨金文,乃至简牍帛书」者,有对鲁迅提倡的木雕版画,或日本胶彩画着魔者,有终身以日文写诗之人,有战后审判汪精卫夫人陈璧君、同时是古籍善本大藏家的军法官,有台湾本省的南明史专家,有曾在日据时期创刊台北第一本白话文杂志者,有对旧俄小说、法国文学着迷者,也有根本就是五四新文学的两腿朝向未来文明之梦的年轻天才……他们竟然在许寿裳的头被斩断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半世纪,静默地昼伏夜出吗? 在冷战时期的台北这小城,像魂被迷了,凿篆那小小石章上,让侦缉者找不到破译入口的,传递给未来之人的微型迷宫平面图吗?

那里贴近、专注、旷日废时,必然是一场后面有浩大计划的逃亡,或朝向更高文明的密码通信,或某种飞行器引擎设计图的万分之一的部分。 他们秘密聚会,化整为零,成员的身分有在政府高层工作者、有大学教授、有牙医、有小商人、小说家、古文专家,当然还有意外串上线的,从福州倒楣流浪至此的真正寿山石雕传人陈可骆,还有后来他的徒弟廖一刀。 这种「许多人的文明梦」,像鱼头内部错综复杂的骨刺,或像坍塌的摩天高楼,不同层的生活史全挤在一起,他们形成那小小印石内部的分散压力支撑,让这样一方冻石,成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画布,不,相反的,压缩档的电影画面。

而作为载体的印石,本身就是用来表现这个「混乱、痛苦、过去时光与新世界火车对撞」之感觉,与其他千百种「梦中浮现人脸、菩萨脸、古兽脸、花鸟、山景溪流」之材料,比较挑选后,成为飞行器(也就是所谓的「飞行石」啊)。 这是「减法」的艺术。 那些杜陵流水纹、荔枝冻的萝卜丝纹、善伯的金沙和花生糕、白芙蓉的醇凝肤质、水洞桃花的点点红霞、坑头的水光中黑影、花坑的虎皮斑斓、民国二的玻璃内裂羽翼、旗降的蜜杨梅和白光点……它们真是让这些清末、民国魂飞魄散的痴心文人,可以在一枚一枚「电影」之上,删去法,创造、记录自己的内心戏啊。

我们坐在某个寿山石小店铺里,那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叫老吴的,口音颇重(福州腔),对他店里清一色只有寿山石,没有外来石(就是老挝石啦)有一种「这才有历史,这才是真的」之自负。 当然他店里没有那种动辄上百万的上百克田黄或荔枝冻完整印,或那些台湾老藏家随意铺开在桌面上的大师工:什么郭家父子、林亨云、林飞、林东,什么王祖光、林发述、叶子贤、俞世英、王一帆、陈文斌、黄丽娟、林文举啦……这些华丽、非凡间之人能拥有的梦幻神物。

但不同桌面上,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站立的章或把件,都有一种陈旧、脏污,但一拿上手,在他指间摩娑,那种黑里带着黄昏自行车头灯的小光团,或是一种古老的嫣红,紧傍着栗子黄的「沦肌浃髓」,某种暗影中灰灰的,但小手电打灯束穿透,是一片深山湖泊底下的宁静天蓝,或是他拿起一方黄杜陵章(那里头总像墨水在翻腾晕散),和其他章一敲,那个清脆的声响,还有非常小非常小的一方兽钮水坑水晶洞,他都像抚挲着一幅绝世美人的春宫画,那种神秘、迷惑的神情,与我们分享是当真正兄弟啦,还有几方桃花冻,用小手电筒打光,欸,那个典雅,美,就是比朱砂要高一头,现在他们说老挝很多朱砂,甚至桃花,不,在我们寿山石老玩家看来,桃花冻不是只是「类似,有一些红色洒小点在石头里」,就叫桃花冻。

你们听过「浪滚桃花」吧? 古人说如「片片桃花,浸于定瓷盘中,则水作淡淡红色」,或叫「酿花天」,又叫「桃花雨后」,重点是,那底啊,是水坑的胶感、冻感,和坑头冻、天蓝冻、牛角冻一样,是从水下之坑里,非常难非常难凿出来的晶莹矿体,寿山的桃花冻,就是个灵性美女,你去拿那些老挝的仿佛也是桃花冻,往她旁边一放,哇耶,就是大萝卜放在灵芝旁边,一些些流动的神韵都没啦。 然后他给我们看几方旗降章,所谓金银旗降,莹白石肉细节处还有点点小红斑,他说这个现在也绝了,除了那些大藏家或你们台湾那些老藏家手上,还有一些品质非常好、块头稍大,但也是被那些大师用去创作啦。

他说我后来愈喜欢旗降,它那个腴软,就会有时光沧桑的感觉,你盘完它,它就吃人的手油,或我们说包浆。 还有这方四股四,晶莹剔透,然后红黄相沁相晕处,像不像金色波光的海面上一轮红日? 他们说老挝的大量进福州,打垮了寿山的杜陵、二号矿、善伯。 但我们老福州,一摸就嗤之以鼻,老挝就是打磨了、抛光了,摸上去没有气孔,真的,如摸塑料凝块,那种没有极细毛孔的老寿山石熟悉感,你一摸就觉得是充气娃娃啊。 对不起我说话太粗鲁了,但你们左手右手把一把,这是一方夹板杜陵,这是一方老挝流水纹杜陵体,你们把把看,一样吗? 我们愣头愣脑说好像不一样耶?

他大声说,当然不同啦,我们老杜陵,不是只有流水纹,先不说那流水纹的杜陵,比老挝那像机器压的流水纹灵性,像山水画自然仙气得多,杜陵啊,有它自己的「野孩子气」,常杜陵,这边绝美红色和黄色混淌着,就冒出一小边晶冻,或是棺材灰,我们切寿山杜陵的石头,都像在驯一个有野性的神灵,不是老挝那种呆气。 寿山石啊,真的是活物,玩进去的人真的就知道。 你看这个山顶白芙蓉,它放在这个白芙蓉也是老性的喔,来这一方是结晶芙蓉喔,现在也很稀少喔,但这山顶白一放它们俩旁边,有没有? 是不是美人不经比?

它们俩立刻被这山顶白的莹润比下,他们以前文人只能用什么「贵妃之体,飞燕之肌」来描述那不能言传的白,你说清代的文人,民国那些高官,谁理什么和阗羊脂白玉啦,那气品高于一切白之上的,就是将军洞白芙蓉啊。 这一代的人算有幸,竟然曾遇见芙蓉大出,那便宜到让我们这些买卖石头的人都心痛,不说那些半山,什么咸性芙蓉,其实这十年来出了许多(包括结晶芙蓉)美到不可方物的,醉芙蓉啦,芙蓉晶啦,那种纯度不可思议的黄芙蓉啦、纯白芙蓉啦、蜡烛红芙蓉啦、三彩的、五彩的……真的连乾隆爷他活着的时候,都见不到这么多美艳的芙蓉石啦。 得意须尽欢啊。 然后又出了汶洋,唉,这寿山石的故事多啊!

当年汶洋刚出,福州几个大石商一看,天啊,这他妈一整个矿的那个莹腻洁净之白,全是山顶白芙蓉的气品哪,盘摸确定了细腻度、润度,不可思议,当时有几个知道寿山石老历史,曾经抓住机运便大发的,一错过便难再遇(譬如荔枝冻吧,譬如更早年间的琪源洞吧,或彩虹旗降吧,这种故事多啦),于是百吨百吨的独吃下来。 不到一年,倾家荡产,所有出了矿洞的汶洋,见了外头的空气,全裂! 那时在我们寿山石圈,是个重灾啊。 真的傻了,这么美,这么腻,这么洁净纯白,结果裂得惨不忍睹,当然后来他们发现了,一出矿的汶洋,先浸油,用保鲜膜缚包了,放进冰箱。

像骗她(这娇贵的汶洋)还在深矿里熟睡,梦中把她肌理的水,偷换成我们福州的白茶油,这样静置一年吧,再拆包,哈哈,完全不裂,因为洁净的白茶油已经进入石头里的毛孔、水路,汶洋这才进入雕刻市场。 又拿出一块月尾绿原石,你们看看,多美,我一直舍不得拿去切章。 确实那原石的绿,比起他另拿一方已雕成古兽钮章的月尾绿一比,显得浓郁许多,有点像那印章的绿是水彩颜料,自有其澄澄柔美,但这原石则像油画颜料,色度并没变深,但说不出的这「绿」的饱满度、浓度,或说后劲,皆明显有一种矿体自己发出的力量,周沿且变幻带了一层褐黄,且一点黑墨,他将这原石高举,翻转给我们看,有没有?

甚至这里的材质透冻到,有点淡淡蓝光了,那原石的皱褶像一块漂流木,这样变化着浓郁的绿,又裹挟周边的如光弧的晕黄、镶边般的黑曜及一层神秘的微蓝光,真是美到让我们叹息。 看,还有这个尼姑寮,一开始因为他的口音,我们听不懂他说的,乍看像一坨那种日本铁板店的「广岛烧」,把白面糊、海苔丝、红辣酱、酱油、章鱼……一堆稀糊之物摔在一块,捏成彩色斑斓的球体。 但他又拿出两方章放在桌上。 这也是尼姑楼,这也是,尼姑楼。 我问:什么佬? 他说:「尼,姑,楼。 」他说,没听过吗? 我们说「四姊妹」:都成坑石、尼姑楼石、迷翠寮、还有蛇匏石。 这就是尼姑楼啊,这很珍贵啊,现在都没啊。

你们看我们玩寿山石的,不是只会在那些晶晶冻冻里,那种贵妇迷翡翠的只有一种单一美感。 你看我们田黄讲六德:温、凝、细、结、润、腻,不是只在玻璃冻体里找萝卜丝纹啊,这个「结」啊、「润」啊、「腻」啊,它完全是朝另一个方向飞去的审美,你看他们说「尼姑楼的黄像鹿目田,它的红是玛瑙红」,最美的是这黑色格子的交织缭绕,像不像动态的,黑液中火焰在烧啊,你看它完全不晶莹,不走晶冻透明的,但拿在手中,是不是像揽着一把火? 他又拿出四方杜陵章,说你们比看看。 一方是杜陵晶,整个就像一枚冰块,里面的红与黄,像两团仍袅袅翻旋的烟,被封印在冰晶之中,朦胧如夏日烟云。

两方是结晶杜陵,也是红、黄、白,他说你们看,这就是结晶体的,QQ 冻冻的,但它结理还是不到杜陵晶啊,但是不是已经很美了? 摸起来,那个冰坚细润之感,但这两方颜色比较杂,你们看这个杜陵晶,像不像一个小鱼缸里游着的小金鱼和小锦鲤,那个色团如果是鸡血石,他们就说这血是「活血」。 但这两方结晶杜陵,那个黄、红、灰、腻白,就像颜料,化在这石头里,我是爱玩这种,那种晶冻的,都是万中选一,但最后呢? 杜陵晶、坑头晶、水晶冻、荔枝冻、高山晶,放在一起,都像什么高冰种翡翠,就是不同色晕,或有萝卜丝纹的,就是一枚枚冰块是不? 我喜欢玩杜陵,就它独一无二的那个「杜陵气」,轻轻一敲,金石之磬,握在手里,那个坚硬、王者之气度。

另外这枚石性就非常重了,但是都成坑的,它杜陵就算一点都没沾结晶,它和什么芙蓉啦,其他高山系的,就是不一样,杜陵就是有它自己的深度、灵性、尊贵。 我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在想什么呢? 许寿裳在想什么呢? 乔大壮在想什么呢? 台静农在想什么呢? 杨云萍在想什么呢? 老兴在想什么呢? 常来在想什么呢? 周宝庭在想什么呢? 廖一刀在想什么呢? 是否最后只能在一种没有外部的光源,只能在小小框格的密室里,像盲人觉得自己确曾有过光的记忆,用手指摸触探索着,嘴角现出神秘的微笑。

那个边界的外面,曾经这些人看过什么心醉神迷的、憧憬的、梦想的风景,但一触碰到那个框格边界,反应机制便发出警报、或直接高压电,让框格里的心灵在痛击、暴力、野蛮的折磨下,知道原来是被关禁在那么小那么小的,自己的尺寸里。 眼瞎且哑巴,像《三体》里说的,这个文明毕竟无法形成文明啊。

体会到这个内核真相时,这些老瞎子满脸是泪,这些老头,为什么那么着迷所谓「灯光冻」,因为它几乎已经不是某一种石种的名字,而是为什么这一百多年的眼歪嘴斜、脸孔痛苦的老头(曾经他们都是那么可爱的人儿),在西方人看来完全不能理解,着迷抓着的一方艾叶绿啦、杜陵晶啦、桃花冻啦、牛角冻啦、白芙蓉啦、银包金旗降啦、坑头晶啦、李红善伯啦、天蓝冻啦……它们共有的名字,其实应该就是这「满室皆黑,只有这方石,莹莹发光」的灯光冻啊。 《小房子》立体书封 *作者为知名作者 本文选自作者最新小说《小房子》(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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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寿裳的头被砍掉,这个「没有头的身体」,不,应该说是「威慑、告知其他人,之后只能像这具没有头的残躯活着」,所以如被用汽油火焰枪喷烧的洞窟,纷纷窜飞出着火的蝙蝠,四散惊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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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寿裳的头被砍掉,这个「没有头的身体」,不,应该说是「威慑、告知其他人,之后只能像这具没有头的残躯活着」,所以如被用汽油火焰枪喷烧的洞窟,纷纷窜飞出着火的蝙蝠,四散惊逃。乔大壮逃回苏州自沉河中,台静农之于魏晋、书法与醉酒,还有李霁野、金溟若、李何林、魏建功……这些人逃的逃,另外像宋斐如、黄荣灿这些被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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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出處:風傳媒(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69390)。原文發布時間:2026-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