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美国智库「国防优先」(Defense Priorities)资深研究员兼军事分析主任珍妮佛.卡瓦纳,九月十日发表〈亚洲第二岛链战略〉,主张把美军重心由第一岛链后撤至关岛、北马里亚纳群岛、帕劳、密克罗尼西亚联邦、马绍尔群岛,并以澳洲为后方枢纽;同时逐步终止或大幅限缩美国对日本、南韩、菲律宾与澳洲的共同防卫承诺,对台海则由战略模糊改为「明确不介入」。
报告随即引发亚洲安全圈激烈争论,也被部分中文评论解读为「能带来和平的主张遭到西方围攻」。但原文引发的主要是学者、分析家与媒体评论者的批评,并无充分证据显示日、韩、澳等国政府已联手「围攻」,更不能把所有反对意见都归结为西方仍想与中国为敌。
卡瓦纳的报告值得认真对待,却不是因为华府即将采纳,而是它迫使各方回答一个根本问题:美国究竟愿意为哪些亚洲利益承担与核武大国交战的风险?但评估这套方案时,更应追问:它降低的是亚洲发生战争的风险,还是美国被卷入亚洲战争的风险?
两者并不相同。把战争移出美国的损益表,不等于把战争移出亚洲。
先还原报告:后撤并非完全退出
卡瓦纳曾任兰德公司资深政治学家,并主持其陆军战略计划三年,不能以「边缘人物」打发。「国防优先」则明确属于现实主义与克制派,主张依据狭义界定的美国利益节制海外军事承诺。这份报告是完整的政策倡议,但不是美国政府文档,也没有证据显示它是华府释放的「试探气球」。
相反地,二○二六年美国《国防战略》明定要沿第一岛链创建、部署并维持强大的拒止防御,同时要求盟友增加集体防卫分担。八月十日,美国国防部政策次长柯伯吉在马尼拉演说时也表示,美国「绝非正在退出亚洲」,而是要在第一岛链维持拒止吓阻,寻求的是能承担责任的伙伴,而非依赖美国保护的国家。卡瓦纳的方案显然不是现行政策,而是对现行政策的根本挑战。
报告把美国值得动用军力保护的亚洲利益限缩为两项:保卫美国本土,以及维持通往重要市场与贸易航道的通行权。由此前提出三组调整。
第一,对台湾明示不介入,撤走报告所称约五百名美军训练人员。第二,逐步终止或缩限美日、美韩、美菲三项双边安全条约,以及美国对澳洲的《澳纽美安全条约》承诺;其中驻韩绝大多数地面及常驻空军应在两年内撤走,冲绳约一万八千名陆战队则在二○三○年前撤回美国。第三,把主要作战力量转向第二岛链,增加潜舰、无人载具、轮调战机、防空、基地硬化与跑道抢修能力。
所以,这不是美军完全退出亚洲,而是一套激进的离岸制衡:减少固定前沿驻军与自动承诺,在较远地区保留可以增援的海空力量,并试图与原盟国另行协商基地、港口、情报与后勤准入。
报告问对问题,却把三种政策绑在一起
这份报告最有价值之处,是拒绝把既有部署与同盟视为不可检验的历史遗产。中国长程飞弹、无人系统与情监侦能力持续增强,使冲绳等大型固定基地日益暴露。增加潜舰与无人载具、分散并硬化基地、降低前沿部队的高价值目标特征,以及要求富裕盟国承担更多自卫责任,都有充分的军事理由。
卡瓦纳也正确提醒,同盟存在牵连风险,美国不应给任何伙伴一张「自行制造危机、华府自动收尾」的空白支票。
问题在于,她把三个性质不同的政策杠杆绑在一起:重新配置军力,是处理部队生存与作战效率;终止同盟,是重写政治承诺与区域秩序;预告台海不介入,则直接改变北京与台北对未来危机的成本计算。第一项具有军事合理性,不能自动证明后两项同样合理。
亚洲安全条约并不是「按钮一按,美军便自动开战」,但也不是毫无拘束力的政治声明。美日、美韩、美菲及《澳纽美安全条约》都要求缔约方在约定范围遭到武装攻击时,依各自宪政进程采取行动应对共同危险;条文并未预定行动形式,也不能绕过美国总统与国会的宪政权限。台湾并非这些条约直接保护的领土,台海冲突本身也不会自动触发四套条约;真正的牵连风险,来自盟国基地被使用、美军或盟军遭到攻击,以及危机逐步升级。
《台湾关系法》更不是共同防卫条约。它把以非和平手段决定台湾前途,包括杯葛与禁运,列为对西太平洋和平安全的威胁及美国的严重关切;规定美国向台湾提供维持自卫能力所需的防御性军品与服务,并维持抵抗武力或其他胁迫的能力,却没有承诺自动派兵。
所谓战略模糊,就是在「保留介入能力」与「不承诺必然介入」之间维持决策空间。卡瓦纳主张的明确不介入,不只是把模糊变清楚,而是预先关闭法律与政策原本保留的一项选择。
第二岛链较具纵深,却不是庇护所
第二岛链确实能增加预警与反应纵深,但距离同时也是成本。关岛距台湾约二千七百至二千八百公里,对多数战术航空任务而言,会显著增加空中加油、弹药补充、维修、海上护航与出动周期负担。危机初期若失去第一岛链的传感、机场及港口节点,美军即使仍有介入能力,也可能失去及时介入的速度。
第二岛链也不是中国火力之外的安全区。五角大厦二○二五年中国军力报告把东风二十六型飞弹射程列为三千至四千公里;结合地理距离,关岛处于其可能打击包线之内。更长程的飞弹、轰炸机、潜舰与网络攻击,也使第二岛链不可能成为绝对后方。
美国政府问责署二○二五年报告指出,关岛集成防空反飞弹系统规画分布于十六处,预定二○二七年至二○三二年分阶段部署,但操作与维保权责、跨军种支持、人力需求及部署时程仍未完全落定。
卡瓦纳并非没有看到这些问题。她主张把力量分散至关岛、天宁岛、帕劳、密克罗尼西亚联邦与马绍尔群岛,而不是全部集中关岛。真正的疑问是:这些岛屿能否取得足够燃料、弹药、维修、跑道、防空与政治准入?如果运行上仍高度依赖关岛与澳洲等少数成熟枢纽,前沿脆弱性就可能转化为后方集中风险。
尤其矛盾的是,报告一面削弱对日、韩、菲、澳的安全保障,一面希望另行取得其基地、港口与情报合作。基地准入不是地图上的天然资源,而是政治交换。盟国若不再得到美国保障,为何仍要承担提供基地、因而成为中国打击目标的风险?
报告其实承认部分地主国可能拒绝准入,也承认第二岛链与澳洲的既定兵力不足以单独因应危害美国贸易的重大威胁。这正说明离岸制衡的困境:它希望减少承诺,却仍需要由承诺所产生的信任、基地与情报网络。
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左一)应邀在美国哈佛大学甘迺迪政府学院发表专题演讲。(国民党提供)
没有使用武力,不能证明撤除吓阻后仍不使用
报告认为,中国已具有干扰亚洲航路的能力,却从未全面切断美国贸易;中国依赖外贸,征服日本、南韩或菲律宾的能力与诱因也很有限,因此美国无须为最坏情境维持现有同盟。
中国不太可能顺势征服整个亚洲,确实是对廉价「骨牌理论」的重要修正。但北京至今没有全面封锁航路,是发生在美军仍前沿存在、同盟仍然运作的条件下。这项观察不能直接证明美军后撤、同盟解体后,北京仍会作出相同选择。
当然,我们也不能反过来断言,北京的克制完全是美军吓阻所造成。问题在于,现有经验不足以推论撤除吓阻后的结果。卡瓦纳的报告对「现状下没有发生的事情」观察得很仔细,却没有充分处理「改变现状后可能发生什么」的反事实缺口。
台海尤其如此。明确不介入可能降低北京对美军突然介入的焦虑,也可能减少台湾误判美国必然救援的道德风险;但它同时可能降低北京使用海警临检、隔离、局部封锁、网攻、法律战与经济胁迫的预期成本。这些手段未必立即引发大型战争,却可能逐步改变现状。
卡瓦纳认为,美国退出后,台湾可能更愿意与北京达成政治妥协,而这是对美国利益「可以管理」的结果。这种说法诚实呈现了报告的计算单位:它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