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正文
如果只看单一事件,赖清德竞选总统时提出的13万户社会住宅目标大幅缩水到3万,政府可以解释为因应土地、财政与人口结构变化所做的政策调整;去年行政院才高调宣布的租赁改革,如今把最受瞩目的租期保障与续约租金涨幅限制暂时搁置,也可以说是考量房东退出市场、租屋供给减少等可能副作用;至于近日爆发的兆基屋管风暴,更可以强调那是民间企业本身的公司治理与财务问题,不能全部算在政府头上。 每一件事分开来看,政府似乎都有理由。 但如果把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就很难再当成互不相关的偶发事件。
因为它们恰好分别打在赖清德居住正义政策的三个重要支柱:第一是政府直接增加社会住宅供给的能力,第二是创建稳定租屋市场的制度改革,第三则是政府近年高度倚赖的社宅包租代管体系。 短时间内,这三道防线先后出现重大裂缝,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哪一项政策做得不够好,而是赖政府的居住正义是否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方向转变。 13万户变3万户,失去的不只是10万户社宅 赖清德在竞选总统期间提出「百万租屋家庭支持计划」,其中一项明确承诺,就是在既有社会住宅基础上,下一阶段再直接兴办13万户社宅。 这个数字不是外界替他设置的目标,而是竞选期间由赖清德阵营自己提出的政策承诺。
上任之后,政府一度也持续宣示会朝这个方向推进,但最近公布的新一阶段规画,直接兴办社宅的规模却大幅缩减至约3万户,引发民间团体批评13万户承诺已经实质跳票。 政府的辩护是,居住政策不能只用「盖了多少社宅」衡量,未来仍会通过直接兴建、包租代管、租金补贴等多种政策工具,完成照顾百万租屋家庭的目标。 这个说法表面上有其政策逻辑,因为住宅问题确实不能只靠政府盖房子解决;但真正的争议在于,政府正在把三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政策工具放进同一个计算框架里。 直接兴建社会住宅,是增加政府可以长期掌握的公共住宅存量;租金补贴,是降低租屋家庭当下的居住支出;包租代管,则主要解决房东与房客媒合、租赁管理及弱势租屋的问题。 三者都有其价值,却不能互相取代。
尤其一间原本就在民间市场出租的房屋,被纳入包租代管体系之后,虽然可能改善租赁关系与管理品质,但市场上并没有因此增加一户新的住宅供给。 房市趋势专家李同荣用一个很直白的比喻形容这个问题:把A鱼缸里的鱼捞到B鱼缸,再把B鱼缸命名成「社会住宅」,两个鱼缸里的鱼加起来并没有增加。 问题不在包租代管,而是政府如果把「租赁服务」当成「社宅供给」,最后就可能形成一种政策错觉:帐面上受到居住政策照顾的人数愈来愈多,但台湾真正可以长期调度的公共住宅存量却没有同步增加。 因此,13万户缩到3万户真正值得在意的,不只是少了10万户,而是它反映了赖政府居住政策的重心,正在从「增加公共住宅供给」逐渐转向「增加政策涵盖户数」。
这两种政策在统计数字上可能都很漂亮,但对台湾住宅市场的长期结构影响完全不同。 去年才宣示的租赁改革,今年为何说翻就翻? 如果社会住宅处理的是供给问题,那么租赁改革处理的就是制度问题。 2025年行政院卓内阁与内政部曾高调提出租赁市场改革,包括保障较长租期、限制续约时租金涨幅,以及进一步保障房客申请租金补贴、迁入户籍等权利。 政策背后的理由也很清楚:台湾租屋市场长期存在租期过短、房租调整缺乏可预测性,以及房客因害怕房东拒租而不敢主张权益等问题,政府因此希望创建更稳定的租赁关系。 然而不到一年,政策方向却出现明显转折。 行政院最近表示,修法将优先推动「社会较有共识」的部分,原本最具指针意义的租期保障与续约涨租限制暂时退场。
政府提出的理由,是担心过度限制房东可能降低出租意愿,最终减少租屋供给,反而伤害房客。 政策当然可以修正,政府也不应该明知政策可能造成严重副作用,仍为了面子坚持到底。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去年行政院提出这套制度时,难道没有考虑过房东退出市场的可能性? 如果当时已经评估,为什么仍将这些内容当成重要改革公开宣示? 如果今年出现了新的实证、新的研究或新的市场条件,政府又应该把这些证据清楚摊在社会面前,说明为什么必须改变方向。 否则民众看到的只会是一套熟悉的政策循环:先高调宣布改革,遇到利益团体反弹与运行阻力后,再以「需要更多共识」为理由逐步后退。 这种作法伤害的不只是某一项租赁政策,更是政府政策的可预测性。
当人民开始无法确定行政院去年正式宣布的改革,今年还算不算数,受损的就是政策信用。 这也让13万户社宅缩水与租赁改革退缩出现了第一个共同点:两者都不是因为外界逼政府做出承诺,而是政府自己先提出明确政策,之后再重新解释或降低目标。 政府当然有修正政策的权力,但政策愈重大、承诺愈具体,改变方向时就愈有责任提出足以说服社会的理由。 兆基风暴,让包租代管的结构性风险浮上台面 就在直接兴建社宅大幅缩水、租赁改革出现退缩之际,政府近年另一项重要的住宅政策工具──包租代管,也爆出了警讯。 兆基屋管是国内大型包租代管业者,也是政府社会住宅包租代管的重要承作者。
这场风暴最初源自兆基创办人李建成旗下赵姬投资、寄居蟹管理顾问等关系企业发行公司债后爆发兑付问题,随着检调介入,又进一步涉及李建成涉嫌挪用资金等刑事案件。 事件初期,兆基试图将关系企业的财务危机与兆基屋管本体切割,外界原本也期待只要李建成退出,其他股东接手,公司营运仍可继续。 持有兆基约两成股权的宏碁因此一度进场救火。 8月5日,宏碁派李文详接任兆基董事长兼总经理;没想到仅仅48小时后,李文详就辞去董事长与总经理,宏碁更连法人董事席次都一并退出。 宏碁公开留下的理由只有「内部管理缺失」六个字。 目前没有足够证据可以断言李文详进场两天究竟看到了什么,也不能把兆基可能存在的财务或公司治理问题直接归责于政府。
然而,兆基事件真正值得政府警惕的地方,就在于这家公司并不是一家与公共政策毫无关系的普通企业。 它长期承接政府社会住宅包租代管业务,目前仍牵涉数千件政策租约。 一旦兆基本体真的出现流动性或营运问题,受影响的就不只是股东、投资人和银行,还可能包括大量房东、房客,以及政府本身的政策履约能力。 这正是李同荣所指出的另一个问题:当政府愈来愈依赖包租代管快速扩大政策户数,相关业务自然容易向具有人力、信息系统与跨区服务能力的大型业者集中。 问题是,业务规模快速膨胀之后,政府对这些政策承作者的财务监理、履约保障、业务集中度管理与风险预警机制,有没有同步创建?
如果主管机关过去考核一家包租代管公司的重点主要是承作多少户、媒合多少案件、行政服务是否完成,却没有充分掌握企业本身的资产负债、现金流、关系企业曝险,以及单一大型业者一旦倒下后的替代机制,那么企业风险迟早可能变成公共政策风险。 兆基事件最大的政策意义,并不是证明包租代管不可行,而是提醒政府:既然选择大量利用民间企业运行公共住宅政策,就不能只负责补贴与扩张市场,却把企业治理风险完全留给市场自行处理。 从增加供给,逐渐滑向补贴需求 把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赖政府居住政策正在出现的方向就愈来愈清楚。
最困难、最昂贵,但也最能真正增加公共住宅存量的直接兴建社宅大幅缩水;政府于是更加倚赖租金补贴与包租代管,但原本准备进一步保障房客权益的租赁制度改革,又在遭遇阻力后踩下煞车;与此同时,被政府高度倚赖的包租代管体系,现在又因兆基风暴暴露出大型业者的公司治理、业务集中与监理风险。 政府不是没有花钱,也不是没有照顾租屋族。 相反地,中央政府一年投入高达300亿元推动扩大租金补贴,受益家庭不断增加。 但这也凸显了当前住宅政策最值得讨论的结构性转变:政府一年花300亿元补贴租金,却大幅缩减直接兴建社宅。 这正是赖政府居住政策最大的结构性转变:从盖房子,走向补房租;从增加供给,走向补贴需求。
租金补贴当然有其必要性,尤其对收入有限的青年与弱势家庭而言,可以立即降低居住负担;包租代管同样具有改善租赁管理、降低房东出租障碍,以及协助弱势进入租屋市场的功能。 但这些政策与直接兴建社宅的功能并不相同。 租金补贴预算停止,补贴效果就会消失;包租代管契约结束,住宅仍然回到私人租赁市场。 只有政府真正掌握的公共住宅,才能累积成长期的住宅政策资产。 因此,13万户社宅缩水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少盖了多少房子,而是政府是否正在改变自己在住宅市场中的角色:从直接承担住宅供给责任,逐步转变为补贴民众进入私人租赁市场。
如果这就是赖政府新的住宅政策选择,那么政府至少必须说清楚,这种「以补贴代供给」的模式,长期而言究竟要如何解决高房价、高房租与公共住宅不足的结构性问题。 真正瓦解的,是政府对居住政策的承诺能力 因此,13万户社宅、租赁改革与兆基风暴,真正串在一起的并不是「赖政府最近很倒楣,住宅政策接连出事」,而是三种不同层次的政府信用正在同时受到考验。 13万户社宅考验的是选举信用。 竞选时白纸黑字提出的直接兴建目标,上任之后能不能用另一套「百万户照顾」的政策算法重新定义? 租赁改革考验的是政策信用。 行政院去年正式宣布的重大改革,一年不到就撤回最关键内容,政府能不能提出充分证据说明政策为什么改变? 兆基事件考验的则是治理信用。
当政府把愈来愈大的政策市场交给民间业者运行,有没有能力在企业爆雷之前看见风险,而不是等到出事后才忙着安排其他业者接手? 政策当然不是不能调整,竞选承诺也不是不论环境如何改变都必须僵化运行。 但民主政治最基本的要求,是政府如果决定改变原来的承诺,就必须向人民清楚说明:什么条件改变了? 原来的政策为什么不可行? 新的方案究竟能不能达成相同目标? 代价又是什么? 而不是选举时提出一组数字,执政后再更换计算方式;去年宣布一套改革,今年再告诉人民维持现状或许比较好。 兆基的法律责任,最后应由司法厘清;台湾租赁市场究竟需要多强的租金与租期管制,也可以继续辩论;在少子化与人口结构改变之下,台湾未来需要多少社会住宅,也可以重新估算。
但是,这些都不能掩盖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赖清德居住政策最重要的三个环节──供给、制度与运行──正在同一时间出现崩坏。 居住正义三根支柱崩坏,牵动2028年轻选票 居住正义不只是赖清德的住宅政策,也是2024年总统大选时对年轻世代的重要承诺。 13万户社宅、租赁改革与百万租屋家庭支持计划,背后都在回应同一件事:高房价、高房租,以及年轻人愈来愈难取得稳定居所的焦虑。 2024年,赖清德可以向年轻人承诺他将为居住正义带来改变;到了2028年,年轻选民看的将不再是承诺,而是检验结果。 社宅盖了多少、租屋是否更稳定、政策体系是否更可靠,都会成为检验标准。
2024年赖清德向年轻人开出居住正义的支票,2028年,这张支票兑现多少,很快就会反映在年轻选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