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正文
如果今天真的把兩個孩子搬到《龍貓》的世界裡,大人第一個擔心的事情,可能不是森林裡有沒有龍貓。 而是:「她們怎麼可以自己跑那麼遠? 」小梅一個人走進樹林,皋月自己穿過田間小路,兩姊妹生活在一個沒有手機定位、沒有隨處可見監視器的地方。 房子後面是森林,門前是農田,沿著小路往前走,就是神社、水田、菜園與鄰居的家。 1988年上映的《龍貓》,故事背景大致設定在日本昭和30年代,也就是1955年至1964年前後的日本郊外。 宮崎駿留下的,表面上是一段兩姊妹與森林精靈相遇的童年;但三十多年後再回頭看,動畫裡真正令人懷念的,可能不只是龍貓。 而是那個「推開家門,就能走進自然」的世界。
今天的日本當然仍然有農田、有森林,也依然找得到與《龍貓》相似的景色。 只是動畫裡那種農田、聚落、森林與人的生活緊密交織在一起的日常,正在許多地方慢慢變少。 《龍貓》於是無意間成了時間膠囊。 它保存的,是日本高速經濟成長全面改變城鄉面貌之際,一種如今愈來愈難得的農村童年。 《龍貓》的森林不是荒野,而是人一直生活其中的「里山」很多人第一次看《龍貓》,可能會覺得草壁一家搬到了一片遠離文明的森林。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裡其實一點也不荒涼。 房子旁邊有人種菜,遠處有稻田,田裡有灌溉水道,道路連接著村落,森林旁有人家,孩子一路走出去,也總會遇到熟悉的居民。 這種介於聚落、農田與森林之間,長期受到人類生活影響的環境,在日本常被稱為「里山」。
里山並不是完全沒有人進入的原始森林。 恰恰相反,它之所以形成,就是因為人一直生活在其中。 過去農村居民會進山撿柴、採集落葉、割草、燒製木炭;森林提供燃料與生活資源,農田生產糧食,池塘與水渠灌溉土地,人又透過日復一日的利用與管理,維持這套環境。 所以《龍貓》真正迷人的地方,不是「人類遠離自然」。 而是人根本就住在自然裡。 森林不是週末特地開車前往的景點,水田不是觀光農場,泥土也不是孩子偶爾才有機會碰到的東西。 自然就是每天上學會經過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小梅遇見龍貓時,整件事在電影裡顯得那麼自然。 當一個孩子每天都生活在森林入口旁,森林深處住著某種只有孩子看得見的生物,好像也就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了。
那個年代的孩子,為什麼可以自己跑遍整個村子? 《龍貓》另一個讓現代觀眾感到陌生的地方,是孩子驚人的「活動半徑」。 皋月可以自己走路上學,小梅到處亂跑,勘太也能騎著腳踏車穿梭田野。 對今天習慣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家庭而言,這種生活幾乎難以想像。 但真正改變的,不只是父母變得更擔心。 而是孩子生活的地方,本身已經不同了。 傳統農村聚落裡,人與人的關係往往緊密重疊。 附近的阿嬤認識你,隔壁農家的叔叔認識你,同學的爸媽也可能認識你父母。 孩子即使跑出家門,仍然活動在一張由熟人組成的網裡。 《龍貓》裡的婆婆,就是最典型的角色。 她不是草壁家的親人,卻會幫忙整理房子、照顧姊妹、送來蔬菜,也會在小梅失蹤時急著一起找人。
那是一種今天愈來愈難想像的生活。 一個孩子並不是只由父母看著。 某種程度上,整個村子都認識他,也都在看著他長大。 因此《龍貓》描寫的不單純粹是自然環境,也是一種人際環境。 真正讓孩子可以放心跑出去玩的,從來不只是田野很寬廣。 還因為沿路有很多「認識你的人」。 日本開始高速成長,年輕人也開始離開《龍貓》的世界《龍貓》故事所處的昭和30年代,正好站在日本社會快速轉型的交界點上。 戰後日本進入高速經濟成長期後,大量人口開始從農村流向東京、大阪、名古屋等都市圈。 工廠需要勞工,公司需要上班族,城市需要住宅。 對許多年輕人而言,離開農村並不代表失去什麼,反而意味著新的工作、更高的收入,以及更現代化的生活。
於是日本的人口分布與土地利用開始快速改變。 鐵路延伸,道路增加,郊外住宅區不斷出現。 原本由稻田、雜木林與村落交錯形成的土地,部分逐漸變成住宅、工業區、商場與公路。 從國家發展的角度看,這是日本走向現代工業社會的重要過程。 但如果從《龍貓》的角度看,那也意味著另一件事:小梅可以自由奔跑的空間,開始縮小了。 森林與住家之間,可能不再只隔著田埂,而多了一條車流繁忙的道路;學校與家之間,也不一定還是一條大家彼此熟識的村路。 自然並沒有突然消失。 只是它不再那麼貼近日常生活。 更意外的是,有些里山不是被開發,而是沒有人再用了里山的改變,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原因。 我們很容易以為,只要自然環境消失,就一定是因為開發。
但日本部分傳統農村面臨的問題,反而是使用它的人愈來愈少。 以前居民需要柴火、木炭、落葉與草,所以會固定進入森林。 但隨著煤炭、石油、瓦斯與電力普及,山林不再是家庭能源的重要來源;農業生產方式改變後,人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頻繁利用附近森林。 再加上農村人口減少、高齡化與青年外流,一些農地逐漸休耕,山林也失去原本持續的人為管理。 於是有些地方並不是森林被砍掉了。 而是過去那種「人一直使用森林、森林也一直參與人的生活」的關係,慢慢斷掉了。 這件事其實很值得注意。 因為《龍貓》讓人懷念的自然,本來就不是完全沒有人的自然。 真正逐漸消失的,是人與自然長期相處後形成的生活方式。
即使森林依然存在,如果孩子不再每天經過它、居民也不再走進去,那座森林對人的意義,就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它從日常,變成了遠方。 《龍貓》最珍貴的,其實是那個「沒有被安排的下午」不過,《龍貓》留下的並不只有農村風景。 還有另一種可能比森林更難找回的東西:時間。 《龍貓》裡的孩子,有大量今天看起來近乎奢侈的空白時間。 她們會蹲在地上看蝌蚪,撿橡實,追著小龍貓跑,在公車站等爸爸,或者只是站在田邊發呆。 這些事情幾乎都沒有目的。 沒有學習成果,沒有才藝證書,也不能累積任何履歷。 但童年的想像力,往往就是從這些「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間裡長出來的。
當孩子沒有手機、沒有短影音,也沒有一整天排滿的課程,眼前一個樹洞、一顆橡實、一陣風吹過草叢的聲音,都可能成為一場冒險的開始。 所以龍貓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小梅還擁有一種能夠相信龍貓存在的生活。 那是一種空間足夠大、時間足夠慢的童年。 我們為什麼會懷念一個自己根本沒有生活過的日本? 這大概也是《龍貓》最奇妙的地方。 很多今天喜歡《龍貓》的人,根本沒有在昭和30年代的日本農村生活過。 甚至有人從小就在台北、東京、香港這樣的大城市長大。 可是看到風吹過稻田,看到午後雷雨打在老房子的屋瓦上,看到皋月和小梅站在昏暗的鄉間公車站等爸爸,仍然會產生一種很難解釋的懷念。 彷彿自己也曾經住過那裡。
也許是因為,《龍貓》拍的不是一個日本村莊。 它拍的是許多現代社會都共同失去的東西。 孩子可以自己走動的街道,推門就能抵達的自然,彼此認識的鄰居,以及沒有被行程填滿的下午。 我們真正懷念的,未必只是昭和時代。 而是一種生活與世界之間沒有那麼多隔層的感覺。 不用開車兩小時才能看到森林。 不用預約露營區才能踩到泥土。 也不用等到週末,才有時間接近自然。 以前那些事情,都只是生活本身。 所以《龍貓》留下的,不只有一隻森林精靈今天走進日本地方城市與農村,仍然可以找到水田、老房子、神社與森林,也仍有人努力保存里山環境。 《龍貓》的世界並沒有一夜之間消失。 只是其中一些東西,已經從「日常」變成了「需要保存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