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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十八日,花蓮縣政府公告將「O nipilais nu Ripun tu Cikasuan 日本侵略七腳川戰役」登錄為花蓮縣史蹟,種類為古戰場。 看到公告的那一刻,我沒有先想到名冊又多了一筆。 我看見的是,名稱終於寫清楚,這場戰役由誰發動,又發生在誰的土地上。 長久以來,這段歷史被稱為「七腳川事件」。 「事件」聽起來近乎中性,像是一場偶然發生、沒有主詞的衝突,「討伐」則沿用殖民者的位置,把原住民族寫成必須被征服、被教化的人。 如今改稱「日本侵略七腳川戰役」,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把被拿掉的主詞,以及被掩蓋的侵略與抵抗,重新放回歷史。 命名從來不只是稱呼,它也決定公共社會從什麼位置理解過去。
從2011年開始,青年們從舊社一路走向族人離散後居住的地方。 2016年,我背著孩子涉過木瓜溪。 腳踩進河水時,我只想讓孩子知道,我們走的這條路,是祖先逃難、離散的路,也是後代重新走回自己歷史的路。 這些年沿途說下的每一段故事,都讓我更確定,七腳川不能只被留在「事件」兩個字裡。 花蓮縣政府的登錄理由指出,發生於1908年的戰役,使一個據今近四百年歷史的部落在殖民統治下消滅。 七腳川社人被迫讓渡生存空間,族人的勞動也被殖民帝國用於東部建設。 這段文字的重要性,在於它沒有把戰火平息當成歷史終點,而是把戰役之後的土地掠奪、人口遷移與勞動支配連在一起。 因此,我們真正需要追問的是:戰役之後,七腳川人的土地、人與記憶去了哪裡?
族人被迫離開舊社後,原本有人居住、耕作、祭祀,也有親族網絡與部落治理的土地,被殖民政府重新稱為「原野」,再轉成官有地與移民空間。 所謂原野,並不是土地原本無人,而是先把生活在那裡的人移走,再把名字、聚落與生活痕跡從地圖和文字中刪去。 1908年戰役後,離散的七腳川人與其他阿美族人,也被納入殖民政府推動的鐵路、公路、橋梁與港口建設。 談到東部開發,我們看見鐵路通車、吉野移民村與花蓮港的建設,卻很少回頭問,這些被歌頌為「進步」的工程,究竟蓋在誰的土地上? 又是誰用自己的身體與勞動,完成帝國所宣稱的開發? 七腳川的經驗並不是一段孤立的地方史,它連著整個臺灣東部的殖民開發。
當發展史只剩下開拓者、移民村、交通建設與行政制度,那仍然是統治者留下的版本。 原住民族不是站在開發史旁邊等待被介紹的文化元素,而是土地被取得、資源被利用、人口被重新配置時,最直接承受後果的人。 臺灣的原住民族歷史正義,也是在一次次命名與制度修正中前進。 從「山胞」正名為「原住民」、憲法寫入「原住民族」,到《原住民族基本法》、國家道歉及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的成立,許多改變都是族人長期行動換來的。 這些成果並不表示工作已經完成,卻證明當國家願意修正語言、法律與制度,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歷史秩序,就可能開始鬆動。 今年七月三十日,行政院正式核定西拉雅族為臺灣第十七個原住民族。
這項成果走過數十年的正名、司法與文化復振,也接續2022年憲法法庭判決及2025年《平埔原住民族群身分法》所打開的道路。 西拉雅族的正名再次證明,一個民族是否存在,不能只由統治者曾經留下的戶籍欄位、分類名稱與行政方便來決定。 這不是國家額外給出的恩惠,而是國家開始修正過去制度造成的抹除。 然而,名字寫進公告或法律,不會自動改變社會如何記得歷史。 七腳川已經登錄為史蹟,如果教材仍只介紹吉野移民村,卻不說土地如何取得,只講花東鐵路與花蓮港,卻不談原住民族勞動如何被動員,只保存殖民者留下的碑與紀念物,卻沒有讓後裔說出祖先的故事,那麼這紙公告最後仍可能只剩下一塊牌子。 登錄應該是行動的開始。
首先,太昌、南華、池南、光榮、平和、壽豐與溪口等七腳川離散部落,應共同參與史蹟的保存、研究、詮釋與治理。 其次,舊社、木瓜溪逃難路徑、鐵路、移民村與族人離散後的聚落,必須放回同一條歷史脈絡,納入臺灣東部開發史、原住民族史與殖民勞動史。 散落在臺灣與日本的檔案,也應持續數位化、翻譯與公開,不能讓後代永遠只能透過侵略者留下的文字報告,來證明祖先曾經存在。 七腳川社的後裔們回到舊社、走過木瓜溪,也走進日本留下的檔案,目的很簡單,就是希望這段歷史可以從族人的眼睛重新被看見。 讓大眾理解沒有被說出的歷史,不能稱作真正的和解。 歷史可以被原諒,但不能被遺忘。
當「事件」改名為「日本侵略七腳川戰役」,這份公告修正了一個沿用殖民的稱呼,但我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歷史正義必須落實在教材、土地、紀念空間與治理權上,讓曾被迫沉默的人,重新成為說明自己歷史的主體。 用部落的視角就會明白,我們要奪回的,不只是歷史名稱,更是講述歷史的角度。 *作者為社區總幹事,長期投入原住民文資、地方創生等原民公共事務。